衔真长老只是动了恻隐之心,临别之际想予他一条活路。衔真长老无心欺世,更无心害他,只是由着心里的善意,教他如何求生。
“我的命运由他改变,我却不能怪他。”
“我谁都不能怪罪,我快要发疯了。”
君红笺沉默着走到雁南归身旁,同逐犀一样倚靠在雁南归的另一侧。幻境两端的三个人皆是无言,良久,君红笺轻声道:“这不怪你。”
逐犀道:“不如我帮你吧,骂你的辱你的,只要你说,我替你杀了他们。”
“为何?”雁南归下意识发问,又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你指的是谁?白玉京的人?”
逐犀道:“当然了,那不然还有谁?是你创造了我,我当然替你考虑。是他们一厢情愿,如今还要怪罪你不够强,难道不该死吗?”
雁南归道:“不是他们的错。”
“怎么不是?”逐犀道:“难道是你主动认下的身份?还是你没有解释过?他们不曾查证就断定了,如今还说什么是你欺骗在先,好不荒谬。”
君红笺叹声,倏自摇头。
其实世人并非像自己口中说的那样敬仰人祖,否则不会只交代一个模糊的方位,只派衔真长老一人便草率下山,大海捞针一般寻找一个半点线索没有的人。亦如而今戴雪临在民间的声望早超过人祖不知几倍,他们为她立庙供奉,换着花样编各种童谣话本子来赞颂她,可若将来有一日再遇同样的事,当他们求助到戴雪临的庙宇却得不到回应时,未必不会亲手推倒了由他们自己拥护的“仙人”。
凡者如此,修士亦是如此。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需要一个自欺欺人的傀儡。成败之际,总需要有人站出来,或被簇拥,或来抵罪,仅此而已。
若始祖当真如此无所不能战无不胜,三界根本不会大乱,更不会有什么危机。
“我知道。”雁南归回答:“没所谓的。”
他道:“我不过是从一无所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无所有而已。”
浮山罕见地降了一场倾盆大雨,冲散了执法殿腥气冲天的血泊,浇湿了弟子居小院里寂静荒芜的土地。
墙外有人路过,驻足放声骂一句丧门星。
墙内雁南归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滑落,回想起北方小城的那条窄巷里,小乞儿阿南死命护住了怀里干硬的馒头,胡乱吞下后缩在枯草堆做成的床榻上,期盼下一个日出下一个日落。
小乞儿阿南蜷缩在枯草堆,说自己只要能活着什么都无所谓。
骗子雁南归瘫到在泥潭中,掩面大笑。笑时运不济,笑苍天戏弄,笑自己明明无畏无惧,如今却活的缩手缩脚。
院门被人推开,逐犀机灵地变回木头人偶掉落在墙角。
容禾长老撑伞走进,在雁南归身旁蹲下,伸手替他擦去脸上分不清雨还是泪的水渍。
她道:“辛苦了。”
雁南归摇头重复着:“我不是......我不是。”
“事发突然,”容禾长老道:“他们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并非有意迁怒于你,会过去的。”
她问:“雁南归,你如今还有所思所求吗?”
雁南归手肘搭在眼上,露出的下半张脸是咬紧牙关吐不出一口气的悲痛难耐。他几次张口又作罢,摇着头说不出半个字。
他没有了,连做小乞儿时拼命想要活着的奔头都没有了。
容禾长老问:“那衔真呢?”
雁南归愣住了。
容禾长老道:“此番下山去往魔族边境,我们一行人活捉了那时在北方小城中出现的魔族小殿下,他亲口交代了衔真死于谁手。雁南归,如今白玉京不会再有人拦着你了,你要不要替衔真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