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下的心又因为这句话悬了上去,雁南归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挤出一句:“嗯?”
她掰着指头一一分析:“师尊悟自己的道,是无牵无挂无有恩怨,无情道嘛,就是该无心无情方能成道。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哪能生来就是无情无义的呢?这世间的情有许多种,逢生与怜生是亲情,闺宁与万九是爱情,戴师妹与戴娘子是恩情,除非顽石化身,否则谁能躲过这么多的情?”
“所以师尊制了一张好大的网,把我框在里头。”她张开双臂比划着:“将我与这些情隔绝开来,一心一意地修道,修我的无情道。”
她是在雁南归缔造的保护壳里成长起来的,任凭外头风雨如何,不曾叫她沾染分毫。旁人敲不开这层外壳,就连雁南归自己也不行。他将自己连同世上所有的纷扰都拦在外头,留君红笺在里头肆意生长,守着她自始至终都明媚张扬。
世间绝大多数的难题不会落到她头上,譬如闺宁的执念,譬如戴雪临的仇恨,又譬如简荔枝如今大起大落的心境。
故而雁南归总说“此事与你无关”,在他看来,君红笺只需要静心修炼,旁的事情他悉数独自扛起。
这是雁南归为她谋算的将来。
可终究是他算错了,兜兜转转,君红笺自己从壳子里钻了出来。
前世君红笺确实因此得道飞升做了仙尊,可无上仙域之中,她因此气血翻涌惨遭道心反噬,才使得有了这一世伏天仙尊回溯时光重回下界。
因果循环,此消彼长。她来还这场棋局之中欠下的因果。
“可是师尊。”君红笺道:“农田里茁壮的稻苗是要历经过风雨才能丰收,将它种在屋里,它是结不出谷的。”
“是吗?”雁南归喃喃:“是这样的吗?”
君红笺道:“莲雾师姐是这样,简荔枝也是这样。”
她道:“浮山之巅无法托举一个诸事无忧的人成仙,无上仙域也不会收留一个未经磨难的修士。”
雁南归方才大悟,掩面难以自持,一时间竟不知自己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究竟是成全还是徒劳无功。
“师尊,”她道:“请相信我,有独当一面的魄力与能力。”
良久,他回答:“好。”
回到静尘居时,逢生正蹲在院中百无聊赖,苗圃里怜生的灵愈加充盈,隐有重新凝成灵枢子的迹象,可逢生却不似从前迫切。
“他怎么了?”君红笺小声问雁南归:“之前不是日日盼着怜生回来吗?”
雁南归茫然摇头。
想他也不会知道,君红笺便直接问逢生:“不守着怜生了?”
“你们回来啦。”逢生戳着脚边的泥,丧眉耷眼道:“江照棠下山去了,逢生没有好吃的了,逢生好想她,想她做甜甜的糕点给逢生吃。”
“江照棠?”君红笺回忆了片刻,这才想起白玉京内那个厨艺精湛的女弟子,失笑道:“人家好歹是仙门弟子,是来白玉京修行的,哪能总缠着人家做饭给你吃?”
逢生耍赖皮道:“可是逢生就是喜欢嘛!”
“撒泼也没有用哦。”君红笺跟着雁南归穿过小院,又无意瞥见檐下台沿上静静躺着一封信,疑惑道:“这是什么?”
逢生伸着头看了眼,回她:“逢生知道!那会儿来了个红衣服的弟子,丢下这个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就跑了。”
“红衣服?”君红笺捡起信道:“丹阳门的?”
信件展开,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竟是辞秋仙君送来的。
看完信,君红笺哭笑不得,总算知道简荔枝受罚,四长老为什么非要拉她下水了。
薄薄两页纸,一页是辞秋长老字迹娟秀的言明,她在得知简荔枝触犯弟子规后是如何怂恿教唆四长老胡搅蛮缠,既因为戴雪临与她约定炼制万古淬心丹,她一时抽不开身来亲自出马,也是因为她确实另有所图。透过这满满一页字甚至能瞧见辞秋长老得意的神情,她察觉到简荔枝自回山后的闷闷不乐,便借着受罚一事为简荔枝寻求情绪宣泄。抄书什么的倒还好说,就怕遇到体罚,为保万全,她嘱咐四长老务必替简荔枝争出两个“共犯”出来。
一个是执行责罚的风轻眠,一个是实力不俗且算得上与简荔枝交好的君红笺,两个剑修护一个符修,还不是绰绰有余?
君红笺是万万没想到,活了两世就心软了这一回,就叫辞秋长老拿捏住了。她还真就如辞秋长老设想的那样,替简荔枝当下了半柱香的戒灵鞭。于是简荔枝满意了,四长老满意了,辞秋长老也满意了,剩下君红笺捏着信在心里直骂娘。
紧接着,依照辞秋长老的安排,丹阳门便顺理成章的欠无极司一个人情。
用什么来还呢?
第二页纸上,寥寥几字,写着谢游在荒渊的动向。
最后落笔一句:辞秋敬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