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得清楚，师婆是有真本事的，往日名声在外驱鬼捉妖无往不利，甚至消失三年的儿子都能完好如初地找回来，偏偏到了自家大哥跟前，她装傻充愣装腔作势，若是半点能耐没有，为何自家大哥在她来后身体日益好了起来？这师婆分明就是能救便不救，还要戏耍他们直至今日轻易了结自己大哥性命后就要一走了之。

该杀。

而万九，陪着他娘一齐装模作样，凭他一个只晓得舞文弄墨的穷书生看过几本医书，就真能抵过悬壶济世半辈子的老医师？如今还要领着亲娘新妇偷跑。

也是活该。

至于这姑娘，倒是不曾插手过，说一句无辜也不为过。

饶便饶了。

由是一家三口，一个丧了命，一个断了腿，一个自始至终木然在原地。

闺宁想不通怎会如此，难道游道人出口的预言是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改变的吗？

看着眼前死不瞑目的师婆和皮开肉绽的万九，以及浩浩荡荡扬长而去的伏虎寨众人，闺宁恨得几乎要咬碎了牙。她恨自己所求不多却难以得偿所愿，恨汪啸不分青红皂白强掳他们以至于毁了他们宁静的生活，更恨自己这具羸弱凡体不能重修魔气才叫她只能亲眼看着这一切。

她生来就是魔，在魔界踽踽独行时只觉万事万物乏味无趣，便是追随游道人，也不过是好奇他口中终将大乱的三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做魔的这些年里，她随心所欲却始终形单影只。

分外孤独，无有归宿。

可这一刻，万九满身血污，体无完肤地爬到她的面前，强撑着力气对她说：“宁宁别怕，我在。”

曾经闺宁骗万九说自己无依无靠举目无亲，万九便说此后有他的地方就是宁宁的家。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只是万家庄的小院少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身影，喜轿还摆放在院中，万九却整日躲着不肯看。

他想，或许真的是他死而复生，才害得阿娘命丧黄泉，才害得宁宁陪他一起担惊受怕。

闺宁有过片刻伤感，她宽慰自己，只需她蛰伏些时日便能恢复魔气，便能屠尽伏虎寨为婆母报仇，便能像从前那样与万九相濡以沫。由是她一边陪着万九自愈，一边暗中修炼。

一日，游道人又来了。

如今闺宁是真有些怕见到游道人，总觉得见到他便没什么好事。

游道人问她：“还记得你欠我一件事吗？”

是那时乱葬岗他出手予她秘法，叫万九起死回生。

游道人对她说：“我要你帮我淬炼一样东西。”

将殃气淬炼成为他所用的法器。

闺宁的魔气是与殃气同根同源，帮游道人炼器不过是在自己修炼时顺手便能做的，不是什么难事，闺宁自然答应了，又问他：“去哪里炼？”

游道人笑答：“随你。”

既如此，闺宁打算将伏虎寨的人全都炼成法器，如此报仇报恩两不耽误。

转身去寻万九，却见万九不在屋内。闺宁不知他何时出了门，而今腿脚多有不便，闺宁不免心急如焚。在万家庄内寻了一大圈，终是在庄口见到了被一群孩童围在中间的万九。他笑得难看，无能为力地听着孩童们在他周围拍手唱歌。

“左也颠，右也偏，瘸腿人儿难向前。”

谁说童言无忌？闺宁只觉得难以自控。

伏虎寨的人欺辱万九与师婆，为何万家庄的人也要如此？

这几年隐忍的所有终于在这一刻爆发，那些她修炼时失手劈在小院外墙上的爪印，在这一刻悉数劈在了眼前孩童身上，直至拍手唱歌编词嘲笑万九的这些稚子全都死状凄惨地倒在血泊里。

万九僵住了。

他只是想着庄内某处开了花，便支着拐杖出门要为宁宁攀折一朵，遇到孩童戏言是意外，亲眼见宁宁如此模样更是叫他难以相信。

闺宁道：“他们不该笑你。万家庄欠你一条命，伏虎寨欠婆母一条命，这些我都会替你们讨回来。”

这一刻她是何其认同游道人，若不是想要庇护万家庄，万九如何会死在赶考途中？若不是汪啸强行掳人上山，师婆如何会死在伏虎寨？

他们都该死。

于是原本打算用在伏虎寨上的手段，却被闺宁怒火中烧之下用在了万家庄。只顷刻之间，她借由曾经分散在家家户户的那一缕魔气，欲要炼化了整个万家庄。

温顺过甚的人大多懦弱，万九也是如此。

面对已然化魔的闺宁和即将血流漂杵的万家庄，他只能如同烂泥一般伏倒在地上哀求道：“回家吧宁宁，我们回家好不好？”

闺宁摇头，“我们早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