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灼拿出锦帕,咳了几声,掩去帕中血迹,缓声说:“陛下担心的不是北戎使团。”
元景帝回眸,看着儿子,没有说破。
当年太子的尸体没有找到,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陛下勿忧,若他在世,不如行师父所留之法,引他出来。”
元景帝与他不谋而合。
多年来,他痴迷炼丹长生,近乎到了疯魔的程度。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用冲神道长留下的涅槃秘法。
眼下,到了紧要关头。
“如此甚好,只怕委屈了你。”元景帝道。
“您当年送我去南疆修行,不就为了这一日么。”
“不如选个黄道吉日。”
“不,三日后,入夜。”元景帝斩钉截铁。
他不想等了。
“我信任你师父,亦如他那般待你。”一双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吾儿,莫让朕失望。”
江道灼走后,内侍奉上解火的凉茶。
“国师对陛下忠心不二,不似不臣之人。”
若他猜得没错,江道灼也要用涅槃之法搏一搏后路。
“不,是他时日无多,别无选择。”元景帝眯起眼睛,“药人身体随四季轮转代谢,每当换季会进入衰落期,近日看来,已是强弩之末。”
他喝完茶,拿出那方内嵌江容芷皮肉的锦帕,抿去胡须水渍。
看着那方锦帕,他久久不言。江容芷,你真是为朕生了个好儿子。
江道灼撑到了国师府。
刚进府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只要行百日契就能痊愈,怎么会这样?”
床榻旁,李初棠为他抚去额前汗珠,摩挲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张楚端来一碗药膳,“行百日续命契,可解道人禁制,解不掉药人体质。”
他说明换季时药人身体轮空的过程,须自行缓解,靠意志挺过最艰难的时刻。
李初棠想到了山居时,解决虎哥后,他虚弱的样子……
原来当时他在经历这等苦痛,痛苦到拉着她的手昏睡中喊娘。
李初棠眼底一湿,心头随之绞痛,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给江道灼。墨色汤汁刚到嘴边,多数溢了出来。
他似乎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李初棠忙用手帕帮他拭去药渍。
“不是没有摆脱之法。”张楚淡淡道。
“只是不方便同我说?”李初棠问。
她看向张楚,只觉好笑。
“让督主失望了,你们和张灏太子密谋多年,起事就在今朝,我不是不知。”
张楚于一瞬眯起凤眸,无声地审视她。
“你们的事,他从不瞒我。”
这就是为何江道灼对她复仇之事态度淡漠,一来担心她的安慰,二来不想她卷入他们的权谋中。
若最终目标涉及龙椅上那位,不如一并除之,彼时改朝换代,她的仇和怨会自然平息。
两人的殊途同归。江道灼看清了这一点,是才不愿她奔波劳累。
张楚瞥了眼床上昏迷的人,暗骂他是蠢材。
平日里再谨慎不过的人,这等密辛竟能轻易告知枕边人。
他气得够呛,终是叹了口气,“父之心血,母之皮肉,师之白骨,加以南疆迷药。熬制七日,服引后便可去除药人禁制。”
“所须药引,后者好说,至于父母心血……你懂了吧。”
李初棠眸光一颤。
聊到从前,江道灼最多提及母亲,至于生父总是讳莫如深。
谁想,他居然和太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难怪要密谋这等事……
“你放心,为了救他,我会守口如瓶。但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太子。”
到了阳明山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李初棠随张楚来到皇家道场,才发现这地方一直由枭羽卫统领,显然成了江道灼的后营。
张楚指向远处楼台,“太子在那儿。”
李初棠仰头,惊道:“林姐姐也在?”
张楚没说话。
“是你骗她来的?”李初棠看着太子和她亲昵的身影,好像明白了什么。
“林姐姐等你等的辛苦,你确定不和她开诚布公?”
张楚收回视线,淡笑:“她是仙子就该飞到天上去,而不是和我一起烂在泥里。”
李初棠还想劝他,却见他负手离去。
山风拂过树林,簌簌作响,将他的身影隐于暗处。
张楚没有再看楼台女子一眼,坦然迈步离去。
昔日张家因莫须有的罪名抄家,男子净身发配南疆,他九死一生,被冲神道长捡回去当药人,可惜纯阳身体受损,为了活命帮师父打下手,做脏活。
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师父的得意门生,江道灼。
都说物语类聚,认识他时,两人没少争执动手,但两人心中都明白,只有彼此不和,才能打消冲神道长的顾虑。
再后来,他们于南疆长大,一次采药途中,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太子张灏。
他是从京城逃出来的,一路受着不知名的暗杀,遇到他们时,身上全是血。
在他们的帮助下,张灏隐姓埋名,得以苟活。
同样失意的三人,又都有同样的敌人。
杀掉冲神道长、回京城夺回一切的念头开始滋长。
不知天高地厚的三人,真就这么干了。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成败在此一举,这就是我想同你说的……”
太子张灏徐徐道来。
林见微甚惊。她本是收到白督主的来信,说在此处与她相会。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张楚,居然等来了昔日的太子殿下。
林见微喜不自胜,能和曾经的同窗好友再见,她甚是开怀,两人阔别多年,聊了许久。
说实在的,林见微心情复杂,一方面庆幸他还活着,另一方面为他即将要做的事感到揪心。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他为何要将这等大事告诉她。
“你不是外人。”
张灏凝视她,回应她的心声。
“殿下,您能活着回京,我真得替你高兴。但若行此举……”她没敢继续说。
“不会危及镇国公府。”他只道。
张灏其实还想说,你的福气在后头。但授人之托忠人之事,对于眼前人,他不想她知道太多。
李初棠来到楼台,看到的就是他们隔着午后日光,并肩相对的画面。
她突然觉得来得不是时候。
“初棠来了。”张灏亲切地唤她。
“这些年,多亏你在皇后娘娘身边为我尽孝。”
李初棠同他行礼,“我观皇后娘娘气色甚佳。于是胆大猜想,或许您回来了。”
难怪当年她去江南守孝,皇后未加阻拦。原是梁皇后这些年在和太子连线,不想她知晓太多,正好借由支开她。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愿太子所谋之事必成。”
张灏浅笑,“这般恭维我,不像初棠的风格。”
李初棠自幼认识他,旧友相见,开门见山:“若是事成,我想向陛下讨个人。”
那天,他们三人在楼台聊了许久。
李初棠心满意足下山。
待她回京,第一时间听到坊间流传——“郑国公死于昭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