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郑国公怕啊。
每晚入睡,张灏面目全非的一张脸就会出现在梦里,他手里捧着一团火,将国公府烧成一片死灰。
每每梦中惊醒,擦去一身冷汗,他也会想,是不是七夕那晚儿子被火烧身就是张灏的复仇?
不可能。
人死不能复生,定是有人借谣言生事。
许是北戎那帮杂碎干的,也未可知。
梁家倒台后,郑家水涨船高,成了朝中新贵。他习惯了众人敬仰,习惯了高高在上,傲了这么多年,顺了这么多年,他极重脸面,绝不可惹人耻笑。
是以,秋狩这等大事,他不可推脱。
若真的推脱,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徒增烦恼。
郑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九月十六,秋风肃肃,天色微沉。
皇家猎场绵延百里,周遭禁卫肃立,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自御道徐徐而来,破开山间秋寂。
猎场四面皆设看台,正面的金霖台气派宏伟,只供皇亲国戚入座。
李初棠一上去,就遇见不少熟人。
李谦与她对视一眼,似没见过她这女儿一样,淡淡撇开眼神。
重华公主摆了她一眼,身边的临安郡主始终低着头。
李初棠看着昔日的家人,心中甚是平静。她自有了崇宁郡主的封号,又当上了皇帝亲赐的国师道侣,于他人眼里,已是遁入玄门,脱离李家。
若说太师府还有什么她放不下的,唯独祠堂里母亲苏氏的那方牌位。
林家这等开朝元老之家自不多说,林见微专门给她留了位置,和她做一处。
“你陪陛下吧,我去后面啦。”李初棠扯扯他的道袍。
江道灼眼色一沉,瞥了眼远处朝李初棠挥手的妖艳贱货。
李初棠在他发作之前溜了过去。
“姐姐居然来了。”
林见微哼唧,“什么话,我不能来?”
李初棠回顾四周,“没看见白督主啊。”
“嘶——”林见微倒吸一口冷气,扯了扯她的脸蛋,“就你皮,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初棠抿唇偷笑。
她岂不知这些日子林姐姐追人追得辛苦。
那位督主大人烦透了她,秋狩都没现身。
“那你今日为何而来?”
“你没听说先太子的流言吗?”
李初棠不语。
“他极善骑射,每次狩猎拔得头筹,都要抓一只雪兔给我。这次坊间流言四起,我不能坐视不管。”
林见微望着远处密林,眸光微颤,记忆把她带回了遥远的过去。
她是被太子钦点来东宫伴读的唯一女孩。
那时年幼,她极不愿进宫,躲在被窝里直哭,外祖父哄了半天不见好。张楚劝她一次,她就应了。
等真的见了太子,她才发觉,那个世人眼中清冷高贵的皇室继承人,这般平易近人。
后来,她曾偶然听梁皇后身边的嬷嬷提及过,若不是她和张楚指腹为婚,皇后定要帮儿子讨这门亲事。
这等玩笑话,她并未上心。但太子对她的好,她也能真切感应到。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兄长,如一团绚烂的烟火,扑灭在了东宫的火情之中。
她比任何人都不甘。
“若真是英灵怨念未消,定要寻仇报复,我倒要看看,是谁背地里害他。”
李初棠握住了她紧握成拳的手。
号角声响起,昭格的北戎队伍和朝中亲贵一同进了密林。
连许久未出门的郑毅皆在其中。
自烧断子孙根后,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他没脸见人,本想继续躲在府里,但郑国公极重颜面,这等抛头露面、重拾尊严的机会,绝不会让儿子错过。
他选择与儿子一起下场。
一来助他狩得奇珍,二来想一探究竟,盯着这帮北戎人,看看是不是他们搞的鬼。
密林深不见底,绿茵茵一片,高大的树枝交错成网,遮天蔽日。不比外界初秋的清爽,深入林中才觉寒意逼人。
萧瑟秋风吹拂着树叶,泛出磨耳的沙沙声,似鬼魅的低语,激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郑国公顾不得许多,自进入诡谲的山林,后颈汗毛直立,感官的敏锐度放大,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郑家的队伍分成两组,一组随郑毅狩猎,一组随他跟紧昭格,鬼祟前行。
窸窸窣窣声响在耳畔绵延开来。
他在尾随别人时,好似也被人尾随。
郑国公蹭得扭脖,除去自家侍卫,再无旁人。
树枝随风摇曳,撒下斑驳不一的光影,晃得人影时明时暗,这一刻,时间慢了下来。
簌簌响动刺激着他的耳膜,眼前的日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郑国公额前滑下豆大汗珠,使劲眯眯眼,再睁开始,不自觉转身看向前方高处的山坡。
茂林之上,一个硕大的黑影直勾勾看着他。
是熊?
猎下此物,就可一扫郑家阴霾。
他纵马前行,待走近那团黑影时,大片日光射入视线。
光晕之下,他看清了那物。
不是熊,是人。
一个正在凝视他的男人。
模糊在强烈日光下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太子张灏手握着一团湛蓝鬼火,直勾勾俯视他,眸光睥睨万物,似要向他索命。
“啊——”
一声尖叫,惊散林中鸟雀。
咚一声巨响,郑国公摔下马,重重倒在半湿的泥地里,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瞪,好似被厉鬼掐喉。
待侍卫将他扶起时,整个人目眦尽裂,惊魂未定。
金霖台上,一片祥和。
元景帝谈笑风生之际,却听远处一梭穿云箭划破长空,竖直灌入苍穹。
这是为了安全起见,每队必带入场的求救信号。
“是谁?”
不一会儿侍卫上前传报,“回禀陛下,郑国公出事了!”
元景帝眯眼,“出事?”
见侍卫欲言又止,他凤眸一沉,示意他继续。
“郑国公受惊坠马,被抬出来时,嘴里一直念叨……”
“他念叨什么。”
“他说……先太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