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盛浑身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是。”
“你可怨?”于丹心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叶永盛垂下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不怨。”
“撒谎!”于丹心猛地厉喝一声,一掌拍向地面。
“轰——”
石台瞬间炸裂开来,碎石飞溅,墨池里的黑水剧烈翻涌,仿佛被惊扰的凶兽。
“祖父息怒!”于晴、于年、于安三人异口同声地喊道,脸色都变了。
于丹心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嘲讽地看着叶永盛:“跟你爷爷一样虚伪。你要是说实话,我还会高看你一眼。如今这般,真让人失望。”
叶永盛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很想反驳: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了解我吗?今天才见了我一面,难道就非得让我承认自己的不堪吗?
于丹心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年,忽然走上前。在众人以为他要动手,连叶永盛自己都下意识绷紧身体时,他却用那只布满皱纹、粗粝如树皮的手,轻轻摸了摸叶永盛的头。
“好孩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叶府的事情不怪你。你爷爷曾说过,你是一个很孝顺、很善良的孩子。我相信你爷爷的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墨池深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平安镇的事情,等我知道就已经晚了。八年前,你爷爷曾给我传信,说他大限已至,让我帮忙看着平安镇。我答应了。我在你们叶府外部布下了同源阵法——同源阵法有异动,我会立刻感知到。可我没想到……却是从里边出了事情。老夫真是惭愧啊。你该怨的。”
叶永盛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怪不得……怪不得五年前求救信号发不出去,源头在这里啊!是我听信谗言,把叶府的同源阵法变成了异源阵法……一字之差,却害死了我爹,又害死了平安镇的百姓。我该死啊,我……”
于丹心皱眉,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平安镇出事,我未曾觉察出。”
于安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祖父,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于丹心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在勾勒某种玄奥的轨迹。
“同源与异源,本是同根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同源阵,取‘同气连枝’之意,阵眼与布阵者血脉相连,气息相通。阵内若有异动,布阵者立时便能感应,如同手足受伤,心有所觉。当年我与你祖父联手布下此阵,便是为了在叶府遭遇不测时,能第一时间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永盛苍白的脸,继续道:“而异源阵,则是‘异路殊途’。它虽也借用了同源阵的根基,却将阵眼与布阵者的联系彻底斩断,转而以阵内生灵的血气为引。此阵一旦布下,便如一个巨大的囚笼,能将阵内的一切气息尽数吞噬,外界无法窥探分毫,阵内之人……也无法传出任何求救的信号。”
说到此处,于丹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同源是守护,异源……却是囚禁。”
叶永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腥甜,“我就说……为什么那天夜里,父亲拼尽全力发出的求救信号,会石沉大海……”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于丹心,又像是透过他,看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夜晚。
“那天晚上,叶府上下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父亲站在阵眼处,脸色惨白如纸,他咬破手指,将最后一滴精血滴入阵盘,口中念着古老的咒语。我站在一旁,看着那血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却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父亲当时就瘫倒在地,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他说:‘盛儿,信号发不出去……阵法被人动了手脚……’”
叶永盛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当时还小,不懂阵法,只觉得天塌了。我以为是我们叶家的守护阵法失效了,却没想到……没想到是我亲手将守护我们的盾牌,变成了困死我们的牢笼!是我听信了那个人的谗言,说异源阵更能隐藏叶府的气息,能保我们平安……一字之差,我却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叶府上下三百余口,害死了整个平安镇的百姓!”
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啊!”
于丹心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痛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缓缓闭上眼,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当年我迟迟没有收到叶府的求救信号,还以为是你父亲不愿打扰我晚年清净。却没想到,竟是这阵法出现了问题,生生隔绝了内外。如今阵法不知为何自行破去,那迟到了五年的求救信号,才终于传到了我的手中。”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叶永盛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孩子,这不怪你。你当时年纪尚小,被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真正该怪的,是那个设计陷害你们叶家的人。”
于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终于明白了祖父的良苦用心。
“所以,祖父您收到那个迟到了五年的求救信号,以为平安镇是近来才出的事,才派我们三人前去查探,对吗?若是这样,那一切就说的通了”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
于丹心点了点头,目光悠远:“是啊,那信号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熟悉的同源气息,我以为是出现了怪异的事情,却没想到,那竟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