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听到老程，程迹有些恍惚。

从来到这里，没有人提过老程。就连他妈接他的时候都没问过老程一句。

如今老程在老爹的嘴里说出来，程迹觉得有种荒谬的可笑。

他挣扎着呼吸，想看清老爹此刻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来的。

很模糊，像小时候没信号的电视。

程迹用力拧紧眉头，想看清楚些。但一切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老爹咒骂的声音逐渐缩小，身影逐渐扭曲。

脑海里开始莫名浮现出许多小时候的画面：

老程临终时枯槁的脸，二奶烧炕时垒起的柴，村长站路灯底下满地的烟头；

写在大门外面有关“孤儿”的话，小卖部那条路上无数人的闲言碎语，老师欲言又止的让交各种班费......

苦涩的记忆扑面而来。

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背景之外。

审视自己的人生。

天空有鞭炮炸响。程迹仰头。

场景陡然转换，最终定格在老程死那天的斜阳坡。

满山的荒芜，唯有身后的一处粉。

是滕瑾青。

她穿着那个粉色的棉袄从山的另一边跑过来，喊他的名字，“程迹！”

程迹苦涩的嘴角终于有了弧度。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模糊的老爹缓缓变得清晰。

“小杂种，还敢笑！我不弄死你！！！”

程迹唇角的笑又大了点。

他艰难地挪动眼球俯视周遭。手边有很多玻璃碎片，他蜷缩起手指，握住玻璃。在掌心缓慢地调转方向，直到找出尖锐的一方，他目光聚焦到狰狞的老爹脸上。

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插进老爹右眼。

“啊！！！”

老爹受痛松开手。还没做下一个反应，头就被代沫用热水壶砸了。

里面的水是热的，碎裂的内胆从老爹的头倾泻出来。

老爹疯了一样大叫。他睁开另一只眼，拔出插在程迹身上的剪刀，作势要捅向程迹的脖子。

代沫吓坏了，她扑上去，被扎过的的小腿使不上力气，摔在了老爹身上。

那把剪刀受力不稳直接捅到了程迹耳旁的地上。

“程迹！！！”代沫惊恐地喊。

程迹腰上又热又烫，头在虚脱的窒息里挣脱出一丝意志。

老爹迅速捡起来，继续捅。

程迹咬着牙抬手制止老爹，推搡中那把剪刀反穿进了老爹的脖子。

一股鲜血从老爹的脖子里飙出来。

溅了程迹一脸。

“老爹命大，没死，还留了口气，但成植物人了。”代沫手上的那支烟早就灭了，她中途又点了三支，此刻手上那支也快烧完了。

她用力吸了口，食指和拇指捏住烟蒂。很烫，灼热感从指腹一路烧进她心里。

“没多久，程迹就被带去了少管所。进去前，他把这几年收集老爹拐卖小孩的证据都给了警察，不知道算没算立功，那时候我在医院里。反正出来的时候，程迹已经定性了，两年。”

“我每个月去看他一次，次次都有伤。我那时候骂他蠢，任人欺负的命儿！”代沫顿了下，有点哽咽，忍下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提交的那些证据，警察局破了好几个人贩子案，不过有些人贩子还是跑了。漏网的那些恨程迹，想着法儿地报复。”

代沫肩膀耸了下，“说九死一生都轻了。”

“后来，差不多过了一年半，程迹出来了。他表现好，减刑了半年。出来那天下午，傻子爸妈登门，让他还钱，彩礼钱还有傻子看病钱，要五万。”

“他们讹人，狮子大开口，就是见我们两个孩子好欺负......”代沫突然停下，“漏跟你说了，程迹他妈在老爹被捅的第二天就卷着家里的所有钱跑了。”

“他们人多势众，说不还钱就把我再弄到傻子家，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代沫啐了口，“我跟你说，他们就是放屁，程迹在里面的时候，他们来抓我我就拿菜刀出去，谁都不敢上前。装蒜，就是觉得程迹在里面被教育好了，想让他给钱，他们根本不敢动真格的。”

“我不知道最后他们怎么跟程迹说的，反正程迹给他们写了个欠条，答应两年还清。”代沫语气端重了几分，“从那后他就开始找活，还钱，养我，给老爹付医药费，还有......”

代沫看向滕瑾青，没继续说。

滕瑾青自始至终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代沫。

许肆尉给她的那份文件很客观，通篇的文字表达的中心只有一个。

程迹是个品行不端的罪犯。

有案件、有证据、有记录。

可她不信。

她不信程迹是许肆尉嘴里的那种人。

此刻。那些由世俗偏见搭起来的骨架，被代沫用真实的血肉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