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鸡叫，夹杂着奶奶的叹气声和三两句的嘟囔，滕瑾青看着奶奶佝偻着身子把鸡一个个抓到鸡窝，再关上门。

她闭上眼睛，躺到炕上。

屋门在外面叩响。

滕瑾青装作刚睡醒，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拉开插销。

奶奶棉袄上挂着鸡毛，往洗脸盆里兑了点热水，边洗手边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汤圆。

滕瑾青不说话，脑海里一幕幕都是李烈对着奶奶后背做的那些表情和动作。

直到奶奶又问了一遍，她才闷闷地“嗯”了声。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她不爱吃这个馅，但这个馅便宜。

奶奶让她先尝了一个，试试熟没熟。

很烫，里面的芝麻流满了整个口腔，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苦。

奶奶往饭盒里装了一碗，让她给程迹送过去。

滕瑾青接过饭盒，走到院子，看着院子里那灯花燃尽留下的黑漆漆的玉米芯，喉咙堵得厉害。

她没走大路，刻意走着小路去程迹家。

大门开的，但里面没人，灯都没点。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往斜阳坡去了。

漫山的黑中，就老程那座坟处有光。

一颗颗灯花沿着老程的坟摆了一圈，坟头的位置左右两边放着纸糊的灯，一盏点了，另一盏程迹正在拿打火机点。风大，点了几次都灭了。他就那么蹲着，一遍一遍地点。

滕瑾青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反复弯腰又直起的背影。

记不清点了多少次，灯终于亮了。小小的火苗在纸罩里跳动着，程迹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后两步，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跪在那儿，很久没动。

滕瑾青觉得眼睛更酸了。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动静，像是哭，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气。

“爸，你行行好，带我走吧。”

滕瑾青停下来，没有回头。

抬起头看天。很多星星，奶奶曾告诉她像勺子的那几颗星星是北斗七星，她拼命找，拼命找，眼眶却模糊得厉害，不让她找到。

眼泪越涌越多，脸被风吹得像裂开一样，她却感受不到。脑子里一直浮现他爸妈走前那一晚，她哭着求她妈，“妈，我求求你了，你带我一起去。”

那时回应滕瑾青的，是她妈妈无言的泪。

这时回应程迹的，是他爸坟前灯花的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没了声音，滕瑾青转过头。

程迹已经站起了身，正在看她，像是看了很久。

滕瑾青抹干脸上的泪，走上前。把饭盒递给程迹。

程迹接过来，像她刚刚一样抬头看天。

良久，程迹开口：“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收到灯吗？”

“砰”一声，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一瞬。

滕瑾青望向程迹，他眼眶的泪从眼角流了出来，划到耳朵的冻疮上，像是在整张脸上割了道口子，那口子红红的，还冒着热气。她抿起嘴，跟着一起看天。想了好一会儿，她说：“不知道。但活着的人想让他们收到。”

北方开学晚，今年又赶上闰月，真正开学已经过了三月一号。

滕瑾青上学期成绩没考好，吊车尾的成绩在开学第一天被老师请了家长。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会见人下菜碟，好事儿的几个早早盯着窗户。就等着看滕瑾青家长什么时候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的科学。

滕瑾青奶奶出现了。

身上还是那件发白的棉袄，裤子有些脏，因着里面的棉裤太厚，膝盖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再加上脚上穿了一双自己做的棉鞋，显得整个人笨重又老气。

班级里传出一阵不小的骚动。班主任抬头瞪了起哄的一眼，让大家自习，自己走了出去。

滕瑾青一直低着头，甚至都不敢多看奶奶一眼。

同桌白静戳了下她胳膊，“滕瑾青，看你奶奶那样好像是走路来的，你家没摩托车吗？”

滕瑾青抿起嘴唇，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握成一团，轻轻摇了摇头。

白静惊讶地“啊”了一声，“好可怜，你奶奶那么大年纪得走多久啊。”

滕瑾青没说话。

从家到学校正常走路需要四十分钟。她奶奶腿脚不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不过现在路上积雪没化，有的地方还有冰，她奶奶一定是中午吃完饭就出了门。

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到。

滕瑾青想起了她奶奶裤子膝盖处的位置都是湿的。

她一定是摔了跟头。

滕瑾青慌得一下站起来，椅子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僵愣在原地，脸上烫得厉害，两只脚像粘到地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最后只能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