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一刻钟,林生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成了。”他低声对王桂香说道,“老赵答应了。明天一早,有个去外围中转站搬运物资的活,需要人手。他说你手脚麻利,孩子也乖,让你跟着去。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到了中转站,不许乱跑,必须跟着队伍,哪怕看到熟人也不能搭话,否则被当成奸细,后果自负。”
王桂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第一步。
真正的第一步。
离机械厂,又近了一步。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感觉到了那阵真实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清醒,让她明白,这一步踏出去,就是生死未卜。
但她没有退缩。
她看着身边三个还在睡梦中的孩子,看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废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俺知道。”她看着林生,眼神无比坚定,“俺都记住了。明天,俺去。”
清晨的风带着废墟特有的霉味,刮过塑料布屋顶,发出呜呜的轻响。王桂香是被自己急促的心跳醒的,一夜浅眠,脑子里全是机械厂的轮廓、路条的重量,还有三个孩子熟睡的小脸。她不敢翻身,怕惊扰了孩子们,只是睁着眼,看着窝棚缝隙里透进来的、灰扑扑的天光,一点点从暗蓝褪成晨雾般的灰白。
身边的孩子们睡得安稳。妞妞压着小宝的胳膊,小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唧声;乐乐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王桂香的衣角上,是孩童本能的依赖;小宝的眉头轻轻皱着,大概是梦里还绕着仓库的阴影,小小的身子往王桂香身边缩了缩,像只被风吹雨打过的小猫,要蜷在最暖的地方。
王桂香的指尖轻轻拂过小宝的眉骨,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她闭了闭眼,把心底那股翻涌的急切往下压了压。
去中转站,是离机械厂最近的路,也是最险的一步。
中转站在安全区外围五公里处,是以前的一个物流仓库改造的,幸存者们在那里临时囤积物资,往返安全区和周边几个聚居点。林生说,那里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基地的探子、机械厂的联络员、棚户区的流民、甚至还有些游荡的感染者残党,都可能混在里面。
而她,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老太太,要在这样的地方,悄悄寻找机械厂的线索,还要守住孩子们,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难。
太难了。
可难,也得走。
她轻轻起身,动作慢得像片羽毛,先把孩子们的被子掖好,又把帆布包往身边拉了拉——包里装着林晓给的消炎药、压缩饼干,还有那把裹着黑布的柴刀。最后,她蹲在门口,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检查了一下麻布门帘的绳结,确认系得牢靠,这才轻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晨雾很重,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整片窝棚区。远处的治安队巡逻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在雾里忽明忽暗,脚步声沉稳规律,给这片废墟添了一丝微弱的秩序。通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人影,都是去广场领早饭的幸存者,一个个沉默着,脚步匆匆,没人多言。
王桂香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转身回窝棚,轻轻拍了拍孩子们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乐乐,小宝,妞妞,醒醒,咱起床了,今天要出远门。”
孩子们睡得浅,被轻轻一拍就醒了。妞妞揉着眼睛,软糯地喊“奶奶”,乐乐则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带着点清醒的警觉,小宝也跟着坐起来,小手抓着王桂香的衣角,不说话,却紧紧跟着。
“今天咱去外面搬东西,路上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哪怕问咱话,也得等奶奶点头,知道吗?”王桂香一边帮孩子们理衣服,一边低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三个孩子都懂事,齐齐点头。乐乐小大人似的拍着胸脯:“奶奶放心,我看好弟弟妹妹,不说话。”
王桂香心里一暖,又有点发酸。她把孩子们换下来的脏衣服胡乱塞进包里,又把昨晚收拾好的瓷碗装了点冷水,背好帆布包,牵着三个孩子的手,朝着窝棚外走去。
林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上扛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分拣点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