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昨晚那几句关于张强、关于机械厂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王桂香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盲目求生、盲目寻找。
她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真切的目标,一个几乎触手可及的希望。
她轻轻放下布帘,回到孩子身边,蹲下身子,一遍遍看着三张熟睡的小脸。
乐乐。
妞妞。
小宝。
她不能冲动。
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心急,把所有人都拖进险境。
林晓说得对,要先确认,要问准,要沉住气。
等消息确实了,再慢慢想办法。
能见一面,是万幸。
能一家人团聚,是天大的造化。
如果暂时不能,她就在安全区好好活下去,好好干活,护住孩子,等着儿子来找她。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饭。
天渐渐亮开,雾气慢慢散去。
第一缕天光透过窝棚缝隙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脸上,柔和温暖。
王桂香轻轻抹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依旧要早起,领饭,干活,警惕,忍耐。
可这一天,和以往所有的日子,都不一样了。
她心里有了光。
哪怕那光很弱、很远、隔着重重危险,她也愿意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走下去。
她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开始收拾窝棚,烧水,准备迎接清晨的食物分发,准备白天的劳作。
一切如常。
一切,又早已不同。
而她并不知道,此刻在机械厂废墟深处,那个叫做张强的男人,也正靠着残破的墙壁,手里攥着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幼的小宝,眉眼和如今一般无二。
他也在一天一天,熬着重伤疲惫的日子,等着一个能离开厂区、寻找亲人的机会。
母子两人,隔着十几里废弃城区,隔着生死未卜的路途,在同一片天光之下,各自咬牙,朝着彼此的方向,默默坚持。
天边刚翻出鱼肚白,薄凉的晨雾就裹着安全区,连窝棚顶上的油毡布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风一吹,便顺着边角滚落,砸在脚下的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王桂香是在浅眠中醒过来的,一夜思绪翻涌,闭眼是儿子张强的模样,睁眼是身边三个熟睡的孩子,半梦半醒间,竟比整日奔波还要疲累,可她的精神却异样地清明,没有半分往日的昏沉。
她不敢挪动身子,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宝,也怕吵醒身侧的乐乐和妞妞,只是微微睁开眼,借着从窝棚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细细打量着孩子们的睡颜。小宝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大概是梦里还残留着些许不安,可呼吸却平稳绵长,小脑袋紧紧贴着她的胳膊,全然是孩童对长辈的依赖;乐乐侧着身子,一只手依旧攥着她的衣角,即便在睡梦里,也保持着那份超乎年龄的警惕,像是在默默守护着身边的人;妞妞睡得最沉,小嘴巴微微嘟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想必是做了什么香甜的梦,或许是梦到了热乎的干粮,或许是梦到了再也没有坏人的安稳日子。
王桂香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们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粗糙的掌心带着薄茧,划过孩子柔嫩的肌肤时,刻意放轻了力道。昨夜林晓和林生的对话,还一字一句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张强”“机械厂”这几个字眼,如同滚烫的炭火,在她心底反复灼烧,既给了她无尽的期盼,又让她平添了数不尽的担忧。她不敢去问林生,怕自己的急切打乱了原本的计划,更怕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孩子们,再次跟着她陷入失望的煎熬里。
她只能把这份满心的期盼,死死压在心底,表面上依旧装作和往日一般无二,依旧是那个只求护住孩子、安稳求生的老太太,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在这人心复杂的末世里,情绪外露从来都是致命的,尤其是关乎寻亲、关乎自身来历的事,哪怕是对林生父女这样的好心人,她也只能按捺住满心的急切,静静等待林晓打探来确切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晨雾慢慢散去,窝棚外开始传来细碎的声响——志愿者收拾物资的动静、治安队巡逻的脚步声、幸存者们起身活动的轻响,还有零星几声孩童的啼哭,很快就被大人轻声安抚下去。整个安全区在清晨的微光里,缓缓苏醒,依旧是那份带着疲惫却井然有序的模样,没有荒野的死寂,没有棚户区的喧嚣,只有平淡的烟火气,和潜藏在暗处的小心翼翼。
乐乐最先醒了过来,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缓缓睁开眼,看清了身边的人,确认身处安全的窝棚里,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轻轻抽回攥着王桂香衣角的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动作轻缓,生怕吵醒小宝和妞妞,随后慢慢坐起身,小声喊了一句:“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