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死一般的静。
王桂香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和大黄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从院门外传来。
沉闷,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王桂香的心上。
像是有人在用头撞门。
王桂香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她的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想不明白,是谁在撞门?二狗子?还是村西头的李婆子?可二狗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却也不敢惹她这个长辈;李婆子虽然爱唠嗑、爱骂街,可也没这么大的力气,用头撞门?
“咚!”
“咚!”
每一下撞击,都伴随着木门的轻微晃动,院门上的漆皮簌簌往下掉。那扇老榆木门板,是老伴儿年轻时亲手做的,厚实结实,砍过柴、劈过木,几十年了都没坏,可此刻,却在这一下下撞击下,摇摇欲坠。
王桂香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知道,院门外的人不对劲。二狗子不对劲,李婆子不对劲,整个王家坳都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想喊一声“二狗子”,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尖利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平日里在这个时间点,总能准时从隔壁李婆子家传来。李婆子爱骂街,早上骂儿子儿媳不孝顺,中午骂邻居家鸡啄了她的菜,晚上骂孙子不写作业,天天吵得人睡不着。
可此刻,那声音突然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王家坳。
王桂香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散。老伴儿走的那年,她以为那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坎儿了。她咬着牙,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喂鸡,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硬是没让日子垮掉。她靠着院角的丝瓜藤,靠着那几只老母鸡,靠着大黄,撑过了一年又一年。她以为,只要守着王家坳,守着老宅子,就能等到小宝放假回来,就能看到小宝考上大学,就能和儿子儿媳团聚。
可现在,家,好像要变成活棺材了。
院门外的撞击声还在继续,那扇老榆木门板,已经被撞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越来越大,木屑纷飞,眼看就要被撞破了。
王桂香猛地回过神,转身冲进屋里。她的手在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伸向了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那是老伴儿生前用过的柴刀,刀身是厚重的铁打的,磨得光可鉴人,刀刃锋利得能削断头发。这把柴刀,砍过柴,劈过木,砍过村里疯跑的野猪,还砍过偷鸡的黄鼠狼,是老伴儿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一把抓起柴刀,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柴刀的重量压在手上,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然后,她又冲到桌边,打开了那个旧帆布包。
这个帆布包,是儿子几年前从城里带回来的,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提手处也破了个小洞,却被王桂香缝补得好好的。包里装着她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用一块旧手帕包着,鼓鼓囊囊的,是她和小宝的生活费;包里还装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那是儿子带回来的,说放在家里能保平安。王桂香不识字,也看不懂里面的内容,可她把这本《圣经》当成宝贝,放在帆布包里,就像老伴儿陪在身边一样,是保平安的符;包里还装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好的老花镜,那是小宝上学用的,小宝说度数不够了,让她扔了,可她舍不得,就收在这里,等小宝回来,还能给他接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