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那女人的脸、知道了她曾经是俱乐部的咨询师,绣芸生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人公开的身份信息。
谈颖,31岁,渡城某知名高校心理学系副教授。
看到她的履历,绣芸生才明白林随鸢说她出国,是到海外留学,读博去了。
好端端的,非得和人家比。
现在好了,挫败感像初冬清晨的霜,细细密密地结在心头。
不管是外表上还是学识上,绣芸生摸着良心说,要是她也是个不身处其中的旁观网友,她一定也会觉得林随鸢和这位名叫谈颖的女人更般配。
她摆脱了有一阵的自卑心一瞬间又反扑了回来,就像自以为戒断了某些成瘾性药物,偶然又尝到一口,才发觉那瘾症一直没有离开。
林随鸢很早就发现了绣芸生的心不在焉,然而她每每想问,都会被绣芸生找借口搪塞过去。
她心中有一个猜测,可没有实质性证据,也就无法捉住这不实诚的小老鼠的尾巴。
直到终于有一天,绣芸生的平板忘了上锁,被林随鸢偷看到了她浏览器里的搜索记录。
绣芸生在搜索读研、留学的相关事宜。而更早的浏览记录,当然是关于谈副教授的各种资料。
罪证到手,绣芸生终于无法抵赖。
“小醋精。”林随鸢刮了刮她的鼻子。
“我那是……想提高自己嘛……”绣芸生越说越没有底气。
“嗯,我知道。”林随鸢看了绣芸生的搜索记录,她心里想的什么,她全都明白,“如果你也想继续深造,不管去哪,我都会陪你一起的。至于钱的事情,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陪我一起?那你的……”绣芸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我可以干我的老本行,出攻略、写文章、做直播,这些事情到哪都可以做的呀。”
“唔……”短暂思索过后,绣芸生沉默了下去,没作任何表态。
锚定了问题所在,林随鸢擅自帮绣芸生约了一次会面。
“和谈颖见面?明天?”
可她们早就约好了明天要去海边玩。
“嗯,你不想见吗?”
“不,我想见她。”能和业内的大前辈一对一面对面地聊天是个很宝贵的机会,要不是有林随鸢牵线,不说一辈子,可能至少也得等上好几年才能遇见一次,“只是……”
“我们往后在一起的时间还很多,不缺这一天两天的,对不对?”
“嗯,那我去。”
见面这天,绣芸生精心地挑选了着装,甚至还化了个更显成熟的妆容。
看得林随鸢都有点吃醋:“你见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上心。”
“那不一样,你是自己人嘛。”
而且她在林随鸢面前不用装成熟,该装成熟的人是林随鸢也说不定。
不久前,绣芸生拿到了驾照。
开车对她而言原来根本不是件难事,她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有天赋,也更有胆量。
所以这天,她不要林随鸢送她,而是自己开车去了。
然而后视镜里,明黄色的座驾远远地跟在后头,绣芸生一边埋怨她把自己当小孩,一边又觉得无比安心。
约定见面的地方在谈颖就职高校旁的一家咖啡馆。
谈颖的羊绒衫像是焊在了身上一样,款式类似,只是颜色各不相同。
咖啡馆里的人多是学校里就读的学生,谈颖长得年轻,唯有气质将她与周遭的人群分割开来。
谈颖也一眼就看见了绣芸生。
真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一看就是会把林随鸢吸引得五迷三道的类型。她抿了一口咖啡,给出了一个十分不负责任的评价。
简单寒暄过后,谈颖大概了解了这是怎么个事。
简而言之,就是林随鸢自己的女朋友自己不会哄,非得请她出面不行。
“那你觉得,你现阶段遇到的瓶颈是什么?”
绣芸生想了想说:“我的时间有限,精力有限。不瞒你说,我几乎每周都要上六天的班……”
“天哪!”谈颖好不专业地打断了她,当然这也许只是朋友之间的对话,她无需保持专业,“你有一个该被吊路灯的老板。”
“嗯……”绣芸生挠挠下巴接着说,“还有,我的钱和权力也有限。有很多深陷泥沼的人因为高昂的咨询费望而却步,我却没法提供任何帮助。再者就是……我会遇到很多面临棘手问题的来访者,我没有办法真的帮到她们,这让我感到很无力。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够。”
“那你觉得是吗?”
“我不确定。”
谈颖耸了耸肩。她很想说她也很无力,所以才来当老师了,可她不能这么说。不能吗?反正她们只是在闲聊……
“那你觉得,回到学校学习能帮助你实际解决这些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本科就读于……”
谈颖再次打断了她:“我不是来面试你的。”
“哦,抱歉。”绣芸生有些尴尬,藏在桌下的手指捏了捏彼此。
“对于我们这一行来说,科研和临床是两码事。”
绣芸生不解,问她:“你认为我可能不适合做科研?”
谈颖说:“不是。我只是认为我不适合做临床。”
两人相视一笑。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的日常就是做统计、数据分析,写一些从宏观角度切入的,看似高大上,实则用不上的论文。而要做临床,最重要的是共情、倾听、不评判,且心怀慈悲。听起来很容易,而这恰恰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品质。而我的学生……”谈颖朝屋内看了看,好似怕被人听见她接下来的话,“连上课听讲都做不到!”
“啊哈哈……”绣芸生没想到谈颖是这样的性子,一下就卸下了心防。
“而你——”
谈颖深邃的眼睛盯上了绣芸生,这让她再一次紧张了起来。
“我认为你在这一方面是个天才。”
绣芸生很想拿手指头指着自己,再发出一声质朴的疑问:啊?我吗?
但她还是举着端庄面具道:“你是因为什么才下了这种结论?”
“你是个网红咨询师,对吧?”
绣芸生有些脸红,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学习的途径千千万,学历是最直观的,不如也说是最肤浅的。它只能帮助机构、医院和患者来访者筛选你。而我认识你,可不是通过林随鸢。你在的那个该吊路灯的机构——叫言深心理对吧?”
“是的。”绣芸生点点头。
“它开设的公益咨询热线非常火爆,而这条热线主要是你在负责,对吧?”
绣芸生再度点头。
“据我所知,我的同事把你当作教学案例,还有人计划把你写进教科书,也许再过不久你就会收到访谈邀约。”
“啊?我吗?”
谈颖略过她的疑问,反问她:“你觉得网红是个负面的形容词吗?”
见绣芸生沉吟着给不出答案,她接着说:“至少用在你身上,我觉得不是。你的网红,是有口皆碑的红,它帮助很多人跳过无头苍蝇式的筛选,这是一个比学历还好用得多的工具。其实我也打过你的公益热线。”
绣芸生恍然:“难怪我觉得你的声音很耳熟。”
谈颖挑挑眉:“我只打过一次十五分钟的电话,而那次通话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这你也有印象?”
绣芸生点点头。
谈颖不信:“你能说出我当时咨询的事吗?”
“这……”绣芸生看了看周围。
谈颖心想,完了,真让她遇到天才了。绣芸生的表现不是记不得,而是不愿说。
“我允许你说。”
绣芸生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谈颖彻底震惊了。
她现在很想把绣芸生忽悠来当自己的研究生,这样她一定会扬名天下的!但道德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她在心里把自己大夸特夸了一通。
“如果你真的还想继续学习的话,我认为,也许你可以去学医。精神医学,神经内科……等等这些和心理学交叉的学科。也许学了这些,你还是会回到现在的岗位上。但也许能如你所愿,助你帮到更多的人吧。”
谈颖喝一口咖啡,又补充道:“哦,我是以一名副教授的身份建议的,不是咨询师哦~”
笑过之后,绣芸生又问她:“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学医呢?”
“我懒呀!那学医多累啊!”谈颖两手一摊,俗话说得好,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她宁愿被雷劈都不想去学医,“但你似乎不怕累。”
谈颖想,眼前的小姑娘可比她崇高多了。人性落到她身上,竟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我一开始做咨询师也是为了钱的。”绣芸生不好意思地说。
欸?难道她真能读心?
“钱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谈颖说,“而如今它又更好了,它让人类多了一位心灵向导。”
“谈老师!请你别再这样说了!”绣芸生被夸得耳朵都红透了。
有脚步声逼近,谈颖假意看了眼手表落荒而逃:“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上课了!哦对了,你老婆来接你啦,就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