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潮湿。
这是温景行第三次站在这条隧道里了。
脚下的碎石还是那么硌人,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跑。
他撑不住了,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磕得生疼。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站都站不起来。
“不跑了……不跑了……跑不动了……”
他低着头,视线一片模糊。脑子里像灌了泥浆,越来越混沌。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没用的……我已经……不行了……”
就在他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冷冰冰的,机械的,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跑!温景行!出口就在前面!闯出去!快!”
温景行想苦笑,想摇头,但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的黑暗深处,那只原本毫无感情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担忧。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朝他涌过来。
温景行感觉到了。是一股暖风。
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隧道尽头,无尽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太刺眼了,跟周围的黑形成了惨烈的对比。他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发抖。
他突然明白了。
是真的。快到了。
那就是出口。
“快跑!温景行!往前跑!”脑海里的声音突然急了,像是在做最后的倒计时。
温景行咬着牙,把膝盖从地上撑起来,拖着身子往前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光点,一下都不敢眨。
一步。再挪一步。
那就是出口。是希望。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救命稻草。
离得越近,那扇发光的门就越清楚。
终于,他站到了门前。
温景行心里激动得不行,有救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碰到那层光——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反而是一股恐怖的高压,像是要把他的神经都熔断。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快!叫医生!病人开始抽搐了!”
“糟了,体温升到45度了!”
“他才刚做完手术,怕是感染了!医生!医生!”
温景行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骨头正在被拆。
原本致密的骨质被一股力量溶解,然后用更硬、更像晶体的结构重新拼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锤子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再用胶水粘上。
“咔嚓……咔嚓……”
身体里传来细微的爆响声。旧的身体在塌,新的在往外挣。
血管里流的好像不是血了,是岩浆。滚烫的、无序的能量,拼了命地冲刷着他的经脉。皮肤被撕开,又长好;再撕开,再长好。
温景行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来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温景行一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梦里,就站在那扇光门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流泪。
他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湿的。
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从小就性格冷,不爱跟人亲近。后来长大了,学会了装,学会了戴面具,但在记忆里,他从没哭过。
十六岁那年,爸妈出车祸走了。葬礼上,满屋子的人在哭,还有人在骂他冷血。他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掉。从那以后,亲戚们都不跟他来往了,觉得他就是个没感情的怪人。
其实他自己也怀疑过,是不是真的有情感缺失症。为什么爸妈死了都哭不出来?十几年过去,他连爸妈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那次以后,他学会了藏。
他好像一直活在这个世界外面,看着别人怎么说话、怎么笑,然后学着去做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但没人知道,他那副好看的皮囊底下,是一颗早就干透了的心。
可现在,在一个梦里,他居然会哭了。
温景行愣了好一会儿,心脏跳得厉害。
他慢慢抬起手,推开了那扇光门。
“滴——滴——滴——”
刺耳的监护仪报警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
温景行猛地睁开眼。头顶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身上到处都疼,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医生!医生!他醒了!”
一个留着平头、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守在床边,看他睁眼了,激动得一下子跳起来,隔着那些护士就喊。
今天是电梯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了。
病床上的温景行浑身缠着绷带,就剩一张苍白的脸和两只手露在外面。而且之前他一直昏迷不醒,连续发了三天45度的高烧。没把脑子烧坏,简直是个奇迹。
医生赶紧过来,查瞳孔,看监护仪数据。动作很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