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文典听到霍兰说到“望男”二字时已是面色凝重,霍兰当下便知有戏,待到听她说出自己对望男禽兽父亲的推测时,方文典看向她的眼神可以说是一言难尽:“霍小姐,您这又是从何处得知五马村有这样一户人家的?”
霍兰轻轻摇头:“偶然听说的,倒也算不得太清楚,因此才来问方录事呢。”
面对她如此划水的回答,方文典也没怎么放心上,倒当真对霍兰娓娓道来:“这一家的家事远近几个村多数人都晓得,小姐提及他家闺女唤作望男,是了,定是葛冲一家,他家长女就叫葛望男。”
听方文典说出女孩名字,霍兰才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她姓葛。”
“是了。”方文典接着她话头说下去:“葛冲嘛,衙门上下都识得他,几年前是咱们这的厨人,一开始还好好的,攒了些钱财娶了媳妇,可谁知啊,唉……”说到此处,方文典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叹息。
霍兰心里有数,用猜测的语气问:“是不是他开始好酒和赌钱了?”
未曾想霍兰连此等信息都晓得了,方文典一脸惊讶:“是了,看来霍小姐还是过谦了,您知晓的已是不少了。”
霍兰仍旧摇头:“方录事,谬赞了,既然您都说他的家事几个村里头都知道,那我能听到这些也不稀奇嘛。”
方文典摆了摆手,接上了自己的话头:“谁知这葛冲婚后竟是变了个人,厨房里的事也做得不用心起来,县尉几番好言劝诫他仍不以为意,最终县尉调他去做了更夫。也不知是否是这决定刺激到他,后来他总趁着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一个人躲在屋里头喝酒,连更都打不准,村里人怨声载道,他也索性不干了。没了差事就没了俸禄,可偏偏又粘上了好酒的恶习,只好去赌坊赌钱周转,慢慢地欠了地保不知多少银钱,没钱还就挨地保一顿打,身子不舒坦心里头更不舒坦,于是回了家就拿妻女撒气,唉,作孽啊……”方文典把自己说得都动情了,不免好一阵长吁短叹。
霍兰耐心地等他平复情绪,好久方文典才从失控的情绪抽离,见官家小姐耐心等着自己,脸上不免有些羞赧之色:“倒让霍小姐见笑了。”
“无妨,便是想想您说的画面,身为女子,我也能感同身受,若我所嫁非人……唉,实在不敢想我能怎么办。”听霍兰说完,方文典下意识想安慰,可旋即想起已经在牢狱中疯了的陶汉英,想到霍兰先前在九珠村姜水根家中那一夜如何做局让陶汉英认罪的手段,心中不免一阵胆寒,立时收起这两日的轻视之心,整个人神态庄重了不少。
“霍小姐言重,丰登县谁人不知县令爱女如命,断不能教小姐所托非人的。罢了,在下怎好妄议县令家事,还望小姐莫要见怪。”方文典规矩行礼,霍兰抬手:“不妨的,方录事。”
“刚刚说到那葛冲没钱赌钱和买酒喝,一不顺心就回家殴打妻女,一开始大家伙还不知道,有一次下手实在太狠,那葛望男的哭叫声惊动四邻,便有那热心婆娘上衙门来替孩子讨公道,我和郭县尉这才知晓事态的严重性。只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葛冲已赌瘾成性,若用大夫瞧病人的说法,那叫沉疴难愈。无法,我们只好劝他妻子带着孩子与他和离,宁朝自陛下登基以来,女子若在婚事中不顺心,和离不难的。”
想起前几日听霍执中提到当今陛下为女子,霍兰十分赞同地点头:“如此甚好,和这样的烂人再过下去,只会害了自己和孩子,那他妻子怎么说?”
方文典闭上眼摇头:“那女子当真是死心眼,即使和女儿被打得身上、脸上没一块好皮,却就是咬紧牙关不愿和离。唉,一开始周围几家婆娘还愿意上门劝劝,后来,大家听到声音都只会将家门关紧,不愿再插手了。”
闻言,霍兰看向窗外,深深叹口气:“是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助者天助,若她执迷不悟,旁人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只是……可怜她的孩子,跟着这般没出息的娘亲,竟要吃这样的苦。”
她这段话倒叫方文典刮目相看,实则从上一回九珠村一面起,方文典便觉出霍兰的特别来,只觉她虽弱质芊芊,心性却坚,年纪虽小,胆识与决断只能又远超多数成人不知凡几。
抛开一切不谈,方文典倒发自内心有些欣赏眼前这位县令之女。
“说这么多,不若在下亲自带霍小姐去那葛冲家走走,如何?说起来惭愧,上一回因他殴打妻女闹上衙门都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这阵子衙内公务繁忙,若非今日听霍小姐提起,倒当真是没想起这一桩事,不知眼下他妻女过得如何了。”方文典惆怅地说。
原来如此。
霍兰这才明白,为何今天方文典从头到尾没提到关于葛望男死亡一事,原是因为她那不争气的母亲导致全村上下的人都心灰意冷,才叫那对不称职的父母害死亲女一事不见天日。
“好,今日便叨扰方录事了。”霍兰握紧拳头,她已从葛望男嘴巴里知道女孩被埋尸之地,今日纵使方文典不自己提她也要想办法让这人同自己一并前往的,有衙门的官在现场,事情才好办下去。
“事不宜迟,方录事,此刻便出发如何?”方文典见霍兰如此“心急”,面上划过一次诧异,但很快收敛,抬手道:“好,霍小姐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