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兰偏头对着红袖轻咳一声,红袖会意上前递上拜帖由小厮接过,同时伶俐地说:“我家小姐乃本县县令千金,听闻金满堂一席难求,特为我家少爷设宴之事登门拜访,不知可否得见你家主子?”
想来这小厮对自家主子的脾性也十分明了,听到红袖一开口自报家门时眼睛就亮了,连拜帖都不打开查看,直接热情抬手引路:“哎呀,贵客啊!主子若能预知今日有霍小姐大驾光临,肯定早早派人候着了!小姐快快请进,怎好再累着小姐在门口等人传话呢,被老爷知道小的可要挨板子的。富贵、进忠,快去书房禀报老爷,这位是霍县令的千金,今日特来拜访老爷的,快去!”
面上端庄持重的霍兰心中暗暗自嘲:万恶的封建王朝啊,自己这样算不算是狐假虎威呢?
陶府的下人们似是训练有素,待霍兰被引到正厅时,已有下人婢女们候在其间,见到她时毕恭毕敬地统一请安问好:“见过霍小姐。”
霍兰有些不适应地回话:“都免礼吧,不必如此客气。”随即仍是由着红袖伺候落座,一长相秀丽的丫鬟立刻为她奉上香茗:“霍小姐请用茶,此为上好的雨前龙井。还为小姐准备了些适口的点心,有枣泥桂花糕和栗子酥,希望合小姐口味。”说完,乖巧地退回一边。
对于点心霍兰兴致缺缺,倒是掀开面罩啜了口茶,滋味醇厚、回甘明显,确是好茶。不过她不爱也不能多喝,饮下这口便将茶盏放在一旁。
霍兰估摸着自进门差不多十五分钟过去,才听得主人家哈哈大笑进来,走在前头上了年岁、大腹便便的想来是陶广海,跟在他身后同样肥头大耳、面目可憎的应是他那独子陶汉英。
“下人来禀报陶某还不敢信,霍县令的千金怎会出现在这小小的九珠村呢?这下见到人才知是真,霍小姐驾到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啊!”陶广海堆着笑看向霍兰,姿态怎一个卑微了得。
想到这对父子作下的恶,霍兰忍着恶心只是朝他微笑点头,连站起身做戏都欠奉。不过商贾的地位放在那,明显是商场老狐狸的陶广海浑然不在意霍兰“轻慢”的态度,转过身就在主位落了座,反而陶汉英沉不住气,见霍兰不给他老子面子登时就挂上脸,在陶广海下首即霍兰对面坐下,阴恻恻抬眼觑她,一副满肚子坏水的模样。
霍兰懒得搭理陶汉英,只对陶广海道:“小女子见过陶老板,因是这两日听郭县尉衙内上下谈及丰登县最知名酒楼金满堂背后的老板就住此地,小女子心想有这样的好机会可得来亲自一见陶老板。陶老板可知那三年一回的春闱家兄榜上有名,四月又将行关试,若是六月兄长双喜临门,陶老板可否赏脸允小女子一席家宴当作赠兄长考取功名之礼?金满堂盛名在外,届时爹爹和兄长定然十分欢喜。”
能有从六品官员为自家酒楼背书,陶广海焉有不同意之理?当即拍着胸脯答应:“霍小姐客气了,若是为庆贺霍少爷金榜题名,哪家酒楼会不愿意呢?这桌席面纵使我陶某分文不取都得给小姐办好办体面咯,哈哈……”
霍兰听他说完装作惶恐无措状:“那可不行的,爹爹为官清廉,席面费用陶老板该如何计算便如何计算,还有……爹爹素来不喜张扬,还望陶老板将宴安排在单独的厢房便更好了。”说着,还做作地表演出抬头偷看对方的模样,用手绞着帕子,作出一派闺阁无知少女样。
陶广海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用喝茶动作掩盖对霍兰的轻视,心想都大张旗鼓到酒楼办家宴庆贺中举了,又如何蒙得住他人的眼睛、堵得了路人的嘴?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纵使被他拿来利用也是活该。
但放下茶盏,面上仍是无懈可击的世故:“那是自然,霍小姐需要我们如何配合,定当一一照办。”
“如此甚好,多谢陶老板。”霍兰低下头“娇羞”一笑,伸手握住红袖的手,像极了背着大人第一次做决定的幼稚模样,愈发使对面陶家父子放松警惕,陶广海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如亲和的长辈般问话:“话又说回来,小姐怎么会来九珠村?”
“说来惭愧,我在家中不慎从楼梯上摔下,伤了脑袋,爹爹叫我回老宅好好养伤,毕竟乡下清静。这不,伤见好了,昨儿便想着打道回府见爹爹。可谁曾想呢……”说到此处,霍兰一改羞怯模样,抬起脑袋直勾勾瞪着陶广海,眼中兴味甚重:“刚路过九珠村外苦泉河畔,打芦苇丛中跳出来三个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生生朝我的马车扑将而来!”
“呲啦——”听到这,陶汉英没接住婢女递给他的茶盏,琉璃制的茶具跌落在地、碎成一片,那婢女唬得“扑通”一声跪地讨饶,只见那陶汉英举起手欲行家法,却被霍兰凉凉的话语截住了:“我瞧着是陶少爷没接稳茶盏,怎地却要责打丫鬟呢?这般治下属实严苛了些,陶老板你说是不是啊?”
“啊?是,是!英儿,休在霍小姐跟前放肆!还有你,赶紧把东西收拾利索,退下!”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谢谢小姐!”那婢女万没想到自己还能逃过一劫,赶忙磕头道谢,用手捡起碎片用衣服下摆包住,起身忙不迭地离去,生怕再被抓到错处。
霍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我哪见过那架势啊?好在,我家侍卫武艺高强把那三个贼人给制住了,可陶老板想不想得到哇,本以为是三个拦路求财的匪徒,以为他们心虚是把打劫的金银财宝浸在河中,但我家侍卫下了那苦泉河,捞起来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尸……”
听她说到最后,陶汉英盯着她的眼神愈发阴沉,连陶广海都挂不住假笑了,只抽动着脸皮,表情僵硬地搭话:“哦?竟、竟有此等事,老夫今日倒没听说,不知是哪家孩子,这般命、命苦?”
“既是我家侍卫捞上来的,小姐我怎么都得跟着走趟衙门。听县尉和百姓们说那女子名唤周宛盈,是村中姜家小儿子姜水根的遗孀,陶老板晓不晓得啊?”霍兰不错眼地瞧着陶广海,不想错过这老狐狸哪怕一丝的表情。
“哈,哈哈。”陶广海干笑两声,哆嗦着手端起茶呷了一大口,才定神道:“似是听过,但不熟悉,毕竟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素来不喜与我们这满身铜臭味的老家伙打交道的。”
“原来如此啊。”
“哎呀,时辰不早了,金满堂也该开门了,霍小姐,实在不凑巧,今儿还有贵人要来我家酒楼与我跟英儿会面,没法留小姐了。之后家宴事宜,我们两家飞鸽传书商讨亦可。”陶广海拍了拍脑袋,找了个借口“撵人”。
霍兰看破不说破地起身:“如此,倒也不好多打扰陶老板。不过嘛,小女子还得在九珠村多留些时日,怕是陶老板同样不知道吧,为周宛盈入殓之人也是我。这帮人帮到底嘛,后头大殓、落葬也是要参与的,不然我心不安呐。这样算算,待此事一了,不妨你我再在金满堂约一回,我还没去过金满堂呢,现下有机会能品品大厨的拿手菜好能心中有数,陶老板,不知可否?”
“可、可!当然可。”陶广海起身拱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过,至于一直坐着的陶汉英阴湿得都能长蘑菇了。
对今日一行十分满意的霍兰笑着点头,站起身离开,转身之后眼中满是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