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碟子上蹭出很轻的声响。“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前几天。”
宋振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同时放下。谁都没想好下一句该接什么。咖啡店里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吱的一声。宋振低头看着杯里的液体,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脂,灯光映在上面,碎成几块。
“这家只有白砂糖。”他把那个小糖包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放下。
“你还是这么挑。”阿翔说。
宋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阿翔没笑,但眼尾的弧度软了一点。那是他今晚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咖啡机又响了一声,蒸汽喷出来,白茫茫的一团,散得很快。
阿翔把左手从桌上拿起来。没有刻意,只是换了个姿势,手腕转了一下。那条手链从袖口滑出来,深蓝和浅蓝的线已经褪成旧旧的灰蓝色,白色的小石头磨得更光滑了,灯照在上面像一小块磨砂玻璃。他没说“我还戴着”。他不需要说。宋振看见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颗棒球。皮革软得像一层厚棉布,金色缝线起了毛边。他把球掏出来,放在桌上。
两个人看着那颗球,谁都没说话。球面上的字还在,墨迹淡了很多,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信任你的眼睛,跟随你的心。”阿翔看着那个“心”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当时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宋振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字比其他字长一点。
“你还听那首歌吗?”阿翔问。
“听。”
“我也是。”
安静了片刻。宋振把杯子里剩的咖啡喝完了,杯底有一点没化开的糖粒。“你知道那首歌里有两个人吗?”
阿翔看着他,说知道。
“有四句,”宋振看着杯底那层薄薄的糖,“像你在跟我说话。”
阿翔没接话,把杯子里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苦的,凉了更苦。他咽下去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咖啡凉透了,谁都没续杯。
临了要分别了。宋振把棒球收回口袋里,站起来。阿翔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宋振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他伸手按住,站了一下。
“要不去我家坐坐?”
阿翔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罩在半明半暗里。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低。“好。”
宋振租的房子在五环边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阿翔跟在他身后爬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宋振开门,开灯。玄关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满了。阿翔低头换鞋,把鞋脱了摆正,挨着宋振的鞋,并排在鞋架上。他的鞋比宋振的鞋大半码,鞋带系得很紧。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统计学、数据分析、体育经济学。软木板上钉着那张拍立得,银杏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看镜头。阿翔看见了,没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茶几上放着那颗棒球。从咖啡店带回来的,宋振进门的时候放在那里。阿翔走过去,弯下腰。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球面上的字朝着天花板,金色缝线在台灯下反着光。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心”字。从最后一笔的尾巴上划过去。手链从袖口滑出来,碰到棒球。深蓝和浅蓝的线贴着金色缝线,白色的小石头挨着皮革。
他站直了。转过身。宋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车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
“你一直带着。”阿翔说。
“嗯。”
“我也是。”
他把手腕转了一下,手链在灯光下晃了晃。没再说什么。宋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阿翔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茶几上的棒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缝线在台灯下闪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白白的,像一条被铺平的河。阿翔看着那颗棒球,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住这儿多久了?”
“一年多。”
“一个人?”
宋振看了他一眼。阿翔没看他,还在看那颗球。
“嗯。”宋振说。
阿翔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离那颗球很近。手指张了一下,又蜷回去了。没有去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疤,不长的,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宋振看见了。
“手怎么了?”
阿翔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球的时候划的。挡网松了,铁丝戳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缝了几针?”
“三针。”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
再见阿翔。这次不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