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家里的事严重吗。不用担心我,我这边没事。你什么时候方便了给我回个消息就行。我在等。”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了发送。消息发出去了,过了一会对方读了。阿翔看着那行“已读”,等了很久。输入框没有出现“正在输入”。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塑料外壳的边缘硌进掌肉里,有点疼。他不松手。
小房间里的人在说话,声音很远。李旭在喝水,咕咚咕咚的,喝完了把空瓶往墙角一扔,弹了一下,滚到阿翔脚边。张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说,笑了一声。王明在拆手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地拆,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顿住了,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掌发呆。教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文件夹,没说话,看着窗外。所有人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阿翔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能看见王明又在嚼东西,能看见李旭挂了电话之后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但他听不见,他的五感全部失灵屏蔽掉了,头轻飘飘的顶在脖子上。
他站起来,把背包拉好,背在肩上。手套夹在腋下,手指还攥着手机。他向教练点了点头,教练也朝他点了头,说了什么,他没听见,但他点了头。然后他转身,走出门。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晃晃的,把他的影子压在地上,很薄,很淡,像一摊随时会蒸发的水。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脚后跟还没踩实,前脚已经抬起来了。整个人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水面上,像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下一秒就要摔倒的样子。
天怎么还亮着?他想。太阳在西边,橘红色的,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铁皮桶改的炉子,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有人在等公交车,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在闻电线杆。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不正常。他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开过去一辆,又来一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车,不记得有没有刷卡,不记得坐在哪个位置。等他回过神来,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住宅区。手腕上的手链还在,白色的小石头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他低下头,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颗石头。冰的。滑的。
他在某一站下车,走了很远的路。等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客厅的灯没开。他换了鞋,把背包放在玄关,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他和宋振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他发的那段话和那两个灰色的已读标记上。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大前天——“别等了”“等”——再往上翻,翻到昨天——“你还能来吗?——再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那些消息他看了那么多遍,已经快要背下来了,但他还在看。因为怕记不住,因为看了这些才能确认那些事情真实发生过——宋振坐在他旁边、宋振帮他系领带、宋振说“我只会做你一个人的天空”。
他翻到一张照片,是宋振发过的,拍的是他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戴。配文是“没戴过,不习惯”。阿翔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宋振的手腕上停了一下。他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他自己的。宋振的味道已经散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的,像潮水退去,沙子上的脚印一个一个被抹平。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链碰到枕头套的棉布,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车声远远的,像海潮。所有声音都在,但他听不到。他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能看见光,能看见影子,但什么都碰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出来,我在你家楼下。现在不方便去你家。”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有高兴,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他猛的坐起来,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把屏幕弄糊了,他用衣服擦了一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错了,拆了重新系,手指都在发抖。
他拉开门,走出去。灯没关。
路灯下,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阿翔看着宋振。他站在那里,穿着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路灯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阿翔看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眉骨投下的阴影,看着他鼻梁上那一道被光照亮的细线。他的手在身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
风吹过来,把宋振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阿翔看着那道被头发遮住的皮肤,白白的,比脸的其他地方颜色浅一点。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像弦调得太久的琴,一碰就颤。
“你来了。”
宋振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很小,很亮,像两颗被钉在远处的星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嗯。”
阿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嗯”字从宋振的嘴里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手腕上的手链还贴着他的脉搏,白色的小石头被体温捂了一整天,已经不冰了。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发现这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