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凝固成了琥珀。
城墙上,数万民众的呼吸戛然而止,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由万千骨骸拼接而成的巨爪撕裂城门,看着那空洞眼眶中燃烧的幽蓝魂火,如同两轮宣告末日的鬼月,俯瞰着他们卑微如蝼蚁的生命。
绝望,如同最黏稠的沼泽,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就在这死寂的顶点,一声极轻的、仿佛情人耳语般的叹息,自大殿顶端响起。
“……脏。”
是冯泽。
他依旧单膝跪地,一手被祁旻森死死握住,那双纯金色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穿透了重重尘埃,精准地落在了金骸主那庞大而丑陋的头颅之上。
洁癖发作了。
在他亲手淬炼、打磨、视若珍宝的城池里,出现了如此碍眼的、肮脏的、由腐朽骸骨堆砌而成的垃圾。
不可饶恕。
“松手。”冯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咳血的不是他。
祁旻森握得更紧了,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处,磅礴的生机依旧在不计代价地涌入冯泽体内,他嘶哑着嗓子,几乎是在乞求:“别……冯泽,你的身体……”
冯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熔金般的眸子,静静地看了祁旻森一眼。
那一眼,没有警告,没有命令,却带着一种让祁旻森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绝对孤高与疏离。
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城,我的战场,你,退下。
祁旻森的手,不受控制地松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缝隙,冯泽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战斗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依旧挺拔如枪,仿佛刚才的力竭与伤痛都只是幻觉。
他抬起左手,虚握。
“嗡——”
一声响彻天地的金属共鸣,自104号城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城内,那些在战斗中被废弃的兵器残骸、被砸烂的工事钢板、散落在瓦砾中的每一颗螺丝、每一片铁屑……所有蕴含着金系元素的物质,无论大小,无论形态,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
它们仿佛受到了无上君王的召唤,挣脱了重力的束缚,化作一道道流光,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成千上万道金属洪流,在冯泽的头顶汇聚,它们被极致的高温熔解、被无法想象的压力捶打、被最纯粹的金系本源法则强行重组!
只在三息之间,一柄横亘天际、长达百米的虚幻巨刃,凝炼成形!
刃身半透,内部是亿万金属尘埃构成的璀璨星河,刃口处,空间都因其锋锐而微微扭曲。
这是冯泽“限制解除”后,倾尽全城之金,耗尽本源,凝成的——裁决之刃!
城外联军阵中,沈老狐狸那张布满褶皱的脸,终于被骇然与恐惧所取代。
他失声尖叫:“不可能!他明明已经力竭!这是……这是神迹吗?!”
冯泽没有理会外界的蝼蚁。
他举起左手,那柄百米巨刃,便如同他手臂的延伸,缓缓抬起,精准地锁定了城门外那头不可一世的金骸主。
随即,凌空劈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刀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那道虚幻的刃光,仿佛一道自亘古而来的神罚,无视了距离,无视了尘暴,无视了金骸主身上那层由万年怨气凝结的护盾,悄无声息地,从它的天灵盖正中心,一划而过。
金骸主的动作,凝固了。
它那两轮幽蓝的魂火,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彻底黯淡下去。
一道笔直的、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它的头顶,沿着脊柱,一直蔓延到它的脚下。
下一秒,轰然巨响!
这头由万年禁忌拼凑而成的庞然大物,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然而,没有碎骨飞溅。
在被斩开的瞬间,它那庞大的金属身躯,便在裁决之刃残留的法则之力下,瞬间熔解,化作两股汹涌澎湃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洪流!
“合!”
冯泽吐出最后一个字。
那两股金属洪流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涌向了被撕裂的城门与崩塌的墙体豁口。
它们填补缝隙,重铸结构,冷却凝固……
只在眨眼之间,104号城的第一道防线,便被强行修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城墙表面闪烁着暗金色的冷硬光泽,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天空中那柄百米巨刃,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缓缓消散。
冯泽的身体,也终于到达了极限。
那双纯金色的瞳孔,如同燃尽的薪柴,迅速褪回灰白。
他全身的力量被瞬间抽空,身体一软,便从数十米高的大殿顶端,向后倒下。
就在他身体失控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直握在右手中的那柄、陪伴了他身经百战的金色战刃,猛地向前一递,强行塞进了踉跄冲上来的祁旻森怀中。
“接着。”
这是命令,也是托付。
战刃入手,冰冷而沉重,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与血迹。
祁旻森浑身一震,他明白这柄战刃的意义——这是104号城的最高权限,是这座城的命脉核心!
他下意识地抬头,撞上了冯泽坠落中那双灰白色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了君王的孤高,没有了战神的锋锐,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疲惫。
冯泽抬起左手,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祁旻森因震惊与恐惧而冰冷的侧脸。
一缕滚烫的金血,顺着他的指腹滑落,在那片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永不磨灭的红痕。
像是烙印,又像是亲吻。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