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通天,不见故人颜。
“别怕。”
故人说。
“我随你去。”
*
奈何桥。
最近人间不少地方闹饥荒,人都是连片死的,跛腿的,佝偻的,看起来几十天没吃饭饿出皮包骨的,头发乱糟糟仿佛会跳虱子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安安静静排着队,就等着那一碗孟婆汤。
宁全就在不远处蹲着看,歪着脑袋看,他想着要是自己不过奈何桥,能不能搞到碗孟婆汤喝喝呢?
死后记忆有些断片,他突然站起来,四处寻找一个身影,可又记不清是想找谁。
周围鬼影幢幢,连雾都是青灰色,隔远了就看不清脸了,宁全只能看他们的走路姿势,看摆手,看形态,瞧着眼熟的他就凑人家跟前盯着看,把人惹生气要揍他。
他备着一根棍子,比恶霸还恶霸,但他不干恶霸事,纯唬人用的,幸好他武功过人,被包围也能全身而退,不过惹事不是要事,可要事是什么,他又记不太清。
要找个人来着。
在找谁呢?
宁全一边走一边想,一边走一边想,时不时还踹石头玩,走到一处河边,他蹲下来以水为镜,看清水里的倒影,又吓得跌坐在地。
好脏!
脸上全是灰。
他赶紧用水把脸洗了洗,再看,又变回俊朗俏郎君,方才洗的是什么?煤灰?烟灰?他掉进烟囱里了吗?还是掉进什么地方了?
对岸一簇火光燃起,许是为了照明。
宁全一见火光,登时吓得躲到桥底下,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他不是怕,不对,他是怕,但不是怕火,也不是怕鬼,是忽然想起,有个人在火海里,说要来找他。
宁全越想越往里缩,分明眼前连鬼都没有,等他缓过神来了,慢慢钻出桥底,抬头看到个被火烧死的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当即尖叫一声又钻回去,搞得路过的人啊鬼啊莫名其妙的。
“该投胎的投胎,不投胎的走了好的伐?”
“死的人多真是什么人都有。”
骂骂咧咧的人走远了,宁全不想待在这里了,可他没地方去,奈何桥不让他走,脚踏上去就软了,爬也没法爬过去。
他没有轮回路可以走。
好吧,好吧,作孽太多就是这个下场。
宁全找了个白衣当差,问问孤魂野鬼该去哪潇洒。
白衣当差的不理他,他就要问,越不理他他越要问,就好像他一定要找个什么人说话,把白衣当差惹烦了,随手给他指了个地方打发他走。
宁全开开心心地被打发走,走着走着,雾淡了些,勾勒出两道身影,记忆完全没给他缓冲,直直撞进大脑里,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躲起来。
走在左侧的男子端着一副清明君子相,温润如玉,哪怕走路都比旁人好看。
走在右侧的男子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相,总是一副超凡脱俗的仙样。
正是雁青和降重仙人。
仙人不入轮回,估计是来送人的。
回忆起来的宁全手指嵌入遮挡的木板中,目眦尽裂,他有多想冲出去让降重仙人离雁青远一点,就有多害怕出现在雁青面前,所以,他一步未动,看着这二人走向奈何桥。
他好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青雾不仅隔了视线,连声音也听不真切。
降重仙人展扇含笑,先一步踏上奈何桥。
宁全懵了。
仙人不是不用走奈何桥吗?
他看书就是东看一句西看一句,不知道若是仙人主动与人定下约定,若赌的是命,也是要走奈何桥的。
降重仙人完全把极乐主义置于高位,以至于什么仙什么神都不管了,就为了看个热闹。
待降重仙人的身影在奈何桥上消失后,雁青倏然转身,径直走向一块孤零零的木板,动手把一个人拉出来。
宁全挣扎着:“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你是坏人,贼人,我不要跟你走,放开我!”
“别闹。”
宁全哪里听他的,偏要折腾偏要闹,像条按不住的砧板上的鱼一样,跑也跑不掉,这里的路全是鬼打墙。
雁青索性让他闹,由他跑,等他自己折腾累了,再蛮横地把人往背上背。
宁全看见雁青在往奈何桥走,把脸埋在雁青肩上,声音好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走不了。”
“你能走。”
宁全小声小声吸着鼻子:“我不要,我不走,一个人只有一条轮回路,我没有了,你快放我下来,不然你也过不去。”
“你有,我带你走。”
宁全想着,好讨厌这样被人背着,他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明明能走的,但他又走不了这条路,只能像个小媳妇一样被人背在背后,不过也差不多了,他和雁青是拜过堂的关系。
拜过堂,成过亲,名正言顺是夫妻。
别扭闹一会儿就不闹了,可委屈一上来,就哗啦哗啦收不住了。
雁青很容易觉察到宁全揪着他衣服掉眼泪,又抿着嘴不想出声让他听见,估计,衣服湿了大片。
他就是这样的。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奈何桥上走,故人变新人。
宁全鼻尖泛红,眼底泛红,哪里都红,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似的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不管轮回多少次,我们都不见了好不好?”
“我们散了吧,好不好?”
宁全一生两次求人,都在求他。
雁青说:“我来见你。”
“我会恨你的。”
“你恨我也爱你,你不见我我也要来见你,听懂了吗?”
“我会发誓,发毒誓,你若是来见我,我永远恨你,永远讨厌你,你若是来见我,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不管多少个轮回,都没有好下场,都夭折,病死,痛死,被人害死。”
“哭这么凶,发誓给谁听?”
“给你听。”
雁青不说话。
宁全恶狠狠:“听见了吗?不准来见我。”
雁青没有回他,直到宁全像猫儿一样趴在他背上,无聊了,没意思了,安安稳稳睡着了,那道温和无奈的嗓音才响起。
“要来,要来的啊,我不来你怎么办。”
“不能恨我知道吗?恨我我们都要消失的知道吗?”
“要爱我一点,一点点就好了。”
“我会来找你的。”
雁青自说自话,安安稳稳把他背过了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