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难过，修为半废，心胸狭隘，瑕疵必报，哪里有半点护天下周全的样子。

宁全动弹不得的手在发抖，似乎极力想攥紧拳头。

降重仙人又说起，他在宁全娘亲临盆没多久，身体虚弱之际，引弓上山。

雾淞山大火连天，宛如人间炼狱。

令降重仙人没想到的是，那个蠢女人虚弱得走不动路了也要上山，看到支离破碎苟延残喘的恶鬼，竟然当场下泪，甚至舍身护住一个要死的恶鬼，若不是降重仙人及时收束法力，那一箭一定会穿脑而过，当场暴毙。

降重仙人简直想把她的眼珠挖出来让她好好看看，她想护住的东西连人都不是。

蠢女人，解释不听，好言相劝不听，非说那是她的家人。

其实最初降重仙人接近她，就是因为她身上带有恶鬼的气息，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她，降重仙人还没那么容易找到恶鬼在哪。

很快，降重仙人耐心告罄，施法让她动弹不得，然后在她面前把余下恶鬼一个个残忍弄死，还在结束后摸上她的脸颊，用欣慰的语气说若不是你，我还找不到它们。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自责、无助、可怜、痛心，各种情绪在眼底翻涌，像是委屈极了，恨极了，最终也只会哭哭啼啼，泪眼婆娑地说他是个骗子。

降重仙人气极了，太搞笑了，他不就是在行大义救苍生？才过了没多久，在她眼里就成了个不堪的骗子？

老天，他多冤。

降重仙人把她强行带回去，也把刚出生不久的宁全带了回去。沿途奔波，以泪洗面，不吃不喝，降重仙人只能强喂，喂了又吐，吐了又喂，就好像不是身体难受，是看他恶心。

就在回到瑶台的第二天，那个柔弱的女人喊了仿佛听不见，一动不动，像花期极短的娇花一样，凋零了。

降重仙人一下子有点发懵，他想，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他难道杀什么人作什么恶了吗？等他把自己所做的事一一列举一遍，只认为，他不过是用了些手段，走的还是正道。

他的光明正道，区区一个被鬼养大的女子也敢染指。

降重仙人难得失控了几日，然后又恢复了往日高深莫测的笑眯眯的仙人模样，拖着一大一小，一尸一人回了雾淞山，亲手把女人和她心心念念的家人埋葬，然后，给宁全取了一个“唯”字。

他要宁全独善其身，用尽一切办法让宁全变得自私狭隘，目中无人，最好是人人喊打，留万世骂名。

降重仙人挑起宁全下巴，把这张和她分外像的面容看了又看，宁全咬牙怒视的表情很不错，甚至让降重仙人觉得好久没这么通体舒畅过。

“全儿，不能这么瞪爹爹。”

降重仙人屈着手指，在宁全鼻尖刮了一下。

宁全眼里要喷火：“你……不是……”

“哪里不是？嗯？我可是亲自在房外等待你的出生，你的第一声啼哭好细好细，猫儿一样，你娘没力气抱你的时候，你都是在我怀里，现在又不认我，好让爹爹难过。”

降重仙人满脸慈爱，看得宁全阵阵反胃。

忽然，宁全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钻进他的衣服里，甚至钻进了他的骨头里，艰难转动眼珠看去，是无数黑色的雾，从地底生出来。

“别怕，好孩子。”降重仙人安慰他，“是你娘的亲人，它们也很想你，迫不及待和你见面。”

宁全只感觉如蛆附骨，浑身打颤，而且被黑雾钻透的地方阵阵刺痛，紧接着是难以言说的痛，仿佛要把他的骨头嚼碎。

太疼了，宁全快要疼晕过去，又被降重仙人强行唤醒，撑着摇摇欲坠的意识。

“你沦落如今这般田地，怪不得谁。”

“是你硬要修无情道，是你要去招惹雁青害他泯然众人，是你不懂尊卑不讨人喜欢惹人记恨，好孩子，如果你当初求得祝姓公子的原谅，他还会向幻境仙人祈愿给你托幻觉吗？你的大婚还会这么糟糕吗？你还会过不去天劫吗？你想想，爹爹说的对不对？”

宁全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把这番话听进去。

他好坏，好糟糕，就好像是因为他太糟糕了，才有这么多灾难降临。

可为什么呢？

他在问自己。

为什么其他人能修偏偏他不能？为什么他只是和雁青说说话就害得雁青泯然众人？为什么对那些待他不好的人他也要卑躬屈膝？为什么他要求得祝聪的原谅？他有做错任何吗？

忽然，一缕怒意在胸口爆发，那些缠上他的黑雾也随之燃烧起来，活起来。

凭什么人人都想做的事他做了是错？凭什么雁青对他的情酿成的祸也归咎于他？他一定得对那些情负责吗？凭什么他不能目中无人，那些人值得他多看一眼吗？凭什么依靠他过伏羲道的祝聪能得到幻境仙人赏识……

等等！

仙人之间，关系都很好吧？

那日也是降重和幻境来到华山大会现场。

如果幻境仙人收那四人为徒是安排好的。

如果伏羲道是有人亲手布下等候他。

如果天劫并非随缘而是由仙人敲定，刻意选在他状况最糟的时候。

如果降重仙人跟他讲的故事全是真的，降重仙人真的是他爹……

就好像在告诉他——

连他爹都想让他死。

天底下，连带他自己，没有盼着他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