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七月,陈望离开本溪那天,辽河刚刚开冻。
父亲送他到火车站,一路无话。这个在铁矿上干了半辈子的汉子,背已经有些驼了,但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化冻的泥地上,噗嗤噗嗤响。陈望提着一个小藤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母亲连夜烙的饼,用油纸包着,还热着。
“到了上海,来信。”在月台上,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要是……要是回不来,也来信。”
陈望鼻子一酸,用力点头。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东北沦陷六年了,日本人看得紧,年轻人偷偷往关内跑,叫“反满抗日”,抓住就是死。他是第三个走的,前两个堂兄,一个死在山海关,一个没了音信。
火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蒸汽机车,黑乎乎的,喘着粗气。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不安,有决绝,也有茫然。陈望挤上去,找到靠窗的位置,把藤箱抱在怀里。
父亲站在月台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火车开动时,陈望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迅速转身,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竟是陈望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后来才知道,就在他走后第三个月,父亲在矿上“意外”坠井,尸首都没找全。
火车在山海关被拦下了。
日本兵上车搜查,刺刀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寒光。陈望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他怀里揣着学生证,上面盖着“满洲国”的戳,还有一张去北平的假车票——他实际要去上海。
一个日本兵停在他面前,用生硬的中文问:“去哪?”
“北、北平。”陈望的声音在抖。
“干什么?”
“探亲。姑、姑妈病了。”
日本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本《呐喊》。书是旧的,封面都磨毛了。日本兵翻了几页,皱起眉——他不认识汉字,但认识鲁迅的名字,那在满洲是禁书。
“这是什么?”日本兵厉声问。
“是……是课本。”陈望脑子一片空白。
日本兵把书摔在他脸上,转身走了。陈望坐在那里,浑身发冷,直到火车重新开动,才缓过神来。他捡起书,小心擦掉封面上的鞋印,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过了山海关,就是“中国”了。虽然还在日本人手里,但感觉不一样。陈望向窗外看,田野,村庄,远处青灰色的山。这里和东北没什么不同,但空气似乎松快了些——也许只是错觉。
在天津转车时,他遇见了一群人。也是年轻人,穿学生装,围着一个小个子男人,听他低声讲话。男人戴眼镜,声音很轻,但很有力:
“……北平守不住了,往南走。去上海,去南京,去武汉。中国还没亡,只要我们还没死绝……”
陈望站在人群外,听着。血液在身体里奔涌,热热的,像要烧起来。他想起父亲,想起矿上那些被日本人打死的工友,想起课本上“满洲国”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心上。
小个子男人看见了他,走过来。
“小兄弟,去哪?”
“上海。”
“去上海做什么?”
陈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做什么?他不知道。逃命?读书?还是……做点什么?
男人似乎看出来了,拍拍他的肩:“到上海,去闸北找圣约翰大学,找一个姓李的先生。就说,是老李让你来的。”
他给了陈望一个地址,还有几块钱。陈望不要钱,男人硬塞给他。
“拿着。路上用。到了上海,用得着。”
火车又开了。陈望靠着车窗,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天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垂死的星。他打开藤箱,拿出母亲烙的饼。饼已经凉了,硬了,但他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饼是玉米面的,掺了豆渣,很糙,但很香。是东北的味道。他想,也许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七月二十八日,陈望到了上海。
上海很大,很吵,很亮。霓虹灯,电车,黄包车,穿着旗袍的女人,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挎着枪的日本兵——虽然他们在租界外,但那身黄皮,像一道移动的阴影,罩在每个人心头。
陈望按地址找到圣约翰大学。学校放假了,很安静。他在传达室问了李先生的住处,是个小弄堂里的石库门房子。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很瘦,眼神警惕。
“我找李老师。”陈望说,“是老李让我来的。”
女人打量了他几眼,侧身让他进来。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李先生坐在桌前,戴眼镜,正在看书。看见陈望,他站起来。
“从东北来的?”
“嗯。本溪。”
“路上辛苦了。”李先生让他坐下,倒了杯水,“家里……还好吗?”
陈望捧着水杯,水是温的。他摇摇头,没说话。
李先生明白了,不再问。他看了看陈望的藤箱,看到那本《呐喊》,拿起来翻了翻。
“喜欢鲁迅?”
“嗯。”
“为什么?”
陈望想了想,说:“他说话……像刀。能割开东西。”
李先生笑了,很淡的笑:“是,像刀。现在这个时代,就需要刀。”
那天晚上,陈望就住下了。阁楼很小,只能放一张床,一个桌子。但从老虎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上海的夜空是红的,被霓虹灯染的,不像东北,黑得像墨,星星亮得像钉上去的。
夜里,他梦见父亲。梦见父亲在矿洞里,头顶的木头嘎吱嘎吱响,然后轰隆一声,全塌了。他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有夜行的电车驶过,叮叮当当,像送葬的铃声。
八月,仗打起来了。
陈望是从广播里听到的。那天他在闸北一带发传单——李先生让他干的,说“让上海人知道,中国人还没死绝”。传单是他自己刻印的,很简单:“日本进攻上海,同胞奋起抵抗!”
广播里传来急促的播报声时,他正在一家茶馆后门贴传单。枪声很突然,很密,从东北方向传来。街上瞬间乱了,人们四散奔逃。陈望把剩下的传单塞进怀里,跟着人群跑。
跑到苏州河边,他停住了。对岸,闸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枪炮声像爆豆一样,没有间歇。河边挤满了人,都在看,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
陈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里的传单被汗浸湿了,墨迹晕开,字都糊了。他突然觉得,这些传单,这些口号,在真正的炮火面前,多么无力,多么可笑。
但他还是把传单掏出来,一张一张,撒进河里。传单落在黑色的水面上,漂着,像无数白色的祭文,顺流而下,流向黄浦江,流向大海。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李先生也在,脸色凝重。
“仗打起来了。”李先生说,“我们要做点实际的。”
“什么实际的?”
“救护。”李先生说,“前线需要人,抬担架,救伤员。你……敢去吗?”
陈望没犹豫:“敢。”
陈望第一次上战场,是八月十五日,罗店。
那不是战场,是地狱。炮弹把地犁了一遍又一遍,泥土是红的,空气是腥的。尸体摞着尸体,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呻吟声,惨叫声,咒骂声,混在枪炮声里,像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陈望和一个姓王的兵抬一副担架。伤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肚子被弹片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他用手捂着,但捂不住,血从指缝往外涌。他疼得直抽气,但没哭,只是喃喃地说:“娘……娘……”
“坚持住,马上就到救护站了!”陈望喊,但自己都不信。救护站在三里外,路上还有日本人的机枪封锁。
果然,刚冲出阵地,机枪就响了。子弹打在身边,噗噗作响。王兵一个趔趄,倒下了,胸口一个血窟窿。担架翻了,伤兵滚在地上,惨叫。
陈望趴下,爬到王兵身边。王兵已经没气了,眼睛睁着,看着天。陈望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转身,去拖那个伤兵。
伤兵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抠进肉里。
“兄、兄弟……”他喘着气,“给我……给我个痛快……”
陈望愣住了。
“求你了……”伤兵眼泪流下来,“疼……太疼了……”
陈望的手在抖。他看着伤兵,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年轻的脸。然后,他捡起王兵的枪,拉开枪栓。
枪很沉,很冷。他举起枪,对准伤兵的额头。
伤兵看着他,眼神里是感激,是解脱。
“谢……谢……”他说。
陈望闭上眼,扣动扳机。
砰。
很轻的一声。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几乎听不见。
他睁开眼。伤兵不动了,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血从额头的弹孔流出来,混进红色的泥土里。
陈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他也没感觉。他只是看着那个死去的伤兵,看着那个被他亲手结束的生命。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捡起枪,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但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他抬了七个伤员,亲手“送走”了三个。回到救护站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帐篷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一个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第一次?”
陈望点头。
医生在他身边坐下,点了支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鬼火。
“习惯就好了。”医生说,声音很疲惫,“在这地方,杀人有时候是慈悲。”
陈望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