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俐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睁开眼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一双拖鞋。

毛茸茸的、浅灰色的棉拖鞋，正在地板上规律地运动。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嗡”了一声，眼前黑了半秒。

“醒了？”耳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瑞俐顺着声音抬起头，看见和慕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穿着家居服，但是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异种入侵将会危害我们的家园，我们将杜绝异种入侵，举报电话400545……】

瑞俐打了个哆嗦，“和、和慕先生？”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床头，“我，我怎么会在你家……”

他环顾四周，这间房间很大，灰白色调，家具很少，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

比他想象的要简约很多。

和慕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解释道：“最近天热，你在我车里晕倒了。”

“我看你昏迷不醒，只好找同事帮忙把你送去医院，登记时，说的是我表弟。”

瑞俐努力回忆……

他抱着可可从登记局出来，阳光确实很晒，然后，他进了和慕的车里……

“可可呢！”他一把掀开被子。

“在卧室睡觉。”和慕说。

瑞俐一着急，光着脚就踩到了地上，冰凉的地板激得他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这些，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糟了，不会变成菌丝面条了吧！

“等等。”和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瑞俐刚摸到门把手，一件带着体温的东西就递到了他脚边，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

“穿上，地上凉。”和慕蹲下来，把拖鞋摆正。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轻轻点了点鞋口，示意他穿进去。

瑞俐低头看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在参考视频里学过：人类对陌生人不会这么细致。

除非……他在试探？

“……哦。”他先答应下来。

他乖乖地把脚塞进去，棉拖鞋里软乎乎的，暖意从脚底一直漫到小腿。

但他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点。

“谢谢。”瑞俐礼貌地道谢。

“我不喜欢太过温暖的环境，”和慕站起来，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所以家里没有装地暖。”

他笑得很好看。

瑞俐觉得他跟参考视频里的那些笑容有些不一样，和慕的眼角总是微微弯起来，好像更加容易让人亲近。

瑞俐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类可以这么温柔。

然后这个念头马上被MOGU系统捕捉到了【警告：检测到小主菇产生危险情绪波动！“温柔”是人类最常用的伪装手段之一，请保持警惕！】

瑞俐默默把MOGU系统提示关掉，跟在和慕身后走向卧室。

“后退一点。”和慕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出位置，“我的卧室需要人脸识别，如果检测到外人进入会报警。”

他递给瑞俐一块手帕：“挡着点。”

瑞俐把手帕举到脸前，只露出两只眼睛。

和慕微微弯腰对准识别器，一道蓝光扫过他的面部，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此时，可可躺在床上，盖着一条小毯子，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睡得很香，两只小手举过头顶，还真的像人类幼崽一样，可爱。

瑞俐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等下。

可可没有孢子液供给，菌丝会很快萎缩。可为什么小家伙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神？

“医生给他打了营养针，让他多睡会儿吧。”和慕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低，“你也要适当地休息。”

原来是这样。

瑞俐突然转头看向和慕。

和慕的目光在瑞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刚才你在车上昏迷了，我带你去了附近的医院。”和慕说完这句，突然出现了言语停顿，然后转过身走向了客厅，言语之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检查结果在桌子上。”

瑞俐跟随他跑到客厅，在茶几上找到了一张报告单。

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

他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并且打开了MOGU系统。

【标题：生殖系统发育情况分析】

【患者：和慕亲属】

【年龄：约二十岁】

【其他情况不详】

【检测到孕囊口发育中，因发育过程导致肿胀……需服用药物口服治疗，一周后前往医院复查】

下面是几行影像记录，黑乎乎的，瑞俐看不太懂。

【MOGU系统分析中……分析完成】

【人类孕囊口与蘑菇孢子囊结构相似度：92.7%，孢子囊发育成熟后，孢子可快速繁殖，生长更健康。人类孕囊口发育完善后，理论上可孕育后代】

瑞俐盯着那行字，蘑菇有孢子囊很正常，这是他将伟大的菌群基因流传百世的必备武器。

可是，人类的孕囊口跟蘑菇的孢子囊是一样的东西吗？

这时，和慕走出来，在他的身边停下。

“抱歉，不小心知道了你的隐私。”和慕咽了咽喉结，像是斟酌了一会儿，这才问：“可能有些冒昧，但是作为邻居我想了解得更清楚一些……你的身体情况，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手术……”

和慕说完，面露尴尬，“不过，你觉得这触及你的隐私，可以不作回答。”

瑞俐虽然对人类的社交规则不太熟悉，但他出发前恶补过兰登超新星的法律条文。

在这颗星球上，雌雄同体是极其隐私的信息。

有些人天生如此，有些人通过后天科技改善。后一种情况不被社会提倡，存在很大的孕育不良风险，所有做这种手术的人都会签署保密协议，一旦有人擅自泄露他人隐私，会受到相关法律的制裁。

瑞俐卡顿了一下。

蘑菇本来就是雌雄同体，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如果，人类男性被发现长了孕囊口，别人是不是更加好奇这个人是怎样的，而不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异种了？

他迅速做了一个决定。

“嗯……”瑞俐低下头，假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是天生的。”

“那孩子是你生的，还是你前妻？”和慕问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欲言又止的某种好奇。

瑞俐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好吧好吧，确实是我生的！可爱吧！”

他的演技很好，笑容恰到好处，语气充斥着为人父母的骄傲，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膛。

“哎呀，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对我有歧视嘛。”

和慕看着他，眼神微微发生了变化：“那你前妻的事，是假的吗？”

瑞俐眨了眨眼。

前妻这个身份是他随口编的，可可需要一个“母亲”来解释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