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太平捻着佛珠，眼神晦暗不明。

李隆基看着我，眼底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探究。他当然不信什么“看闲话得来的经验”，但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这个答案荒谬，却又偏偏合乎情理。

良久，李隆基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

“公主的意思是，本王和姑姑，应该做一对……随时可以拆伙的对子？”

“这样，”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就不会落得个不好的结局？”

我不敢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苦笑。

没用的。

历史早就写好了结局。

七个月后，你们会联手杀入大明宫，砍下韦后和安乐公主的头颅；三年后，你会赐死太平公主，杀光她所有的党羽，登上权力的顶峰。

你们从结盟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要你死我活。

这是皇权游戏里，最残酷也最必然的规则。

“裹儿，”太平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重，“本宫今日……第一次觉得，你不只是‘差一点点’。”

“你是刚刚好。”

“刚刚好让本宫觉得，你聪明、有用，可以留在身边。又刚刚好让本宫觉得，你看的太透、知道的太多，不能全信。”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她伸出手，亲手把我扶了起来。指尖微凉，力道却大得像一把枷锁，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

“本宫和临淄王的对子，本宫自己会凑。”

“但怎么凑，凑多久，什么时候拆，”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本宫的事。你只管看着。看着本宫……怎么把这出戏，演到最后。”

说完，她转身离去，紫檀佛珠重新在指尖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声响。

满室官员陆续躬身告退，很快，密室里就只剩下我和李隆基两个人。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公主今日，预判了本王的未来。”

“本王很好奇，”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探究，“在公主看过的那些‘闲话’里，本王和姑姑的这对对子，能维持多久？”

“一年？半年？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进我的眼底，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到韦后倒台的那一刻？”

我攥着袖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我指尖发麻。

七个月。

只有七个月。

七个月后，玄武门的血会染红长安的街道，韦氏一党会被斩尽杀绝。

然后，就是你们的反目成仇。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知道，逢场作戏的对子，终究……会散的。”

“散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希望殿下……还记得今日这个，劝你们不要凑得太真的人。”

李隆基愣住了。

他脸上所有的玩味和探究都消失了，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复杂。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会下令把我抓起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本王……会记得的。”

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袍角划过晨光，很快消失在密室的尽头。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地上散落的、冰冷的碎瓷片。

——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阿沅端来热好的姜汤，我捧着瓷碗，指尖的凉意却久久不散。

书房的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极了这动荡不安的朝堂。

我趴在案头，翻开那本陪我走过无数危机的生存手册，笔尖悬在泛黄的纸面上，墨汁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想了许久，最终落下笔，写下：

【第35条生存守则：如果你提前预判了别人的合作与决裂，就要做好被两边同时防备的准备。但记住，被防备的人，有时候比被信任的人，活得更久。因为没人会把一个“看透一切却毫无野心”的人，当成头号敌人。】

【又记：永远不要嗑政治CP。塑料的会散，真心的会死。只有猫毛，是永恒的温暖和慰藉。】

秃秃从袖口里钻出来，轻巧地跳上案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我刚写下的字。它一不小心踩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溅在纸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梅花爪印。

一行暖金色的系统字迹，缓缓浮现在眼前：

【喵报·历史线实时更新】

【重大事件：太平×李隆基临时塑料联盟，正式确立！】

【宿主当前身份：联盟唯一见证人+双方共同提防对象（暂时安全，因为两边都想利用你试探对方）】

【历史偏移度：45%，反噬风险持续累积中】

【敌对动态：武延秀心腹已在府外徘徊四日，今日增至八人，敌意值突破阈值，大概率近期动手】

【最终生存预警：距离唐隆政变还有7个月零27天，请务必在联盟彻底碎裂前，为自己和猫主子们，找到一条绝对安全的退路！】

我合上手札，把脸埋进臂弯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如墨。

太平公主府的灯火和临淄王府的灯火，遥遥相对，像两颗即将碰撞、最终会同归于尽的星辰。

而我，一个只想穿越过来撸猫养老的现代社恐，却阴差阳错，成了这场注定悲剧的联盟里，唯一的旁观者和预言家。

风卷着寒意吹进窗棂，院子里的橘福轻轻喵了一声，跳上窗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暖乎乎的。

我摸着它柔软的毛，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阿沅说：“明天把府门的三道锁全换了，要最沉的铜锁，钥匙只打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想了想，我又补充道：“后院的角门也堵上，用砖砌死，一点缝都别留。”

阿沅睁大了眼睛，一脸不解：“公主，那……那猫洞呢？”

我叹了口气，看着窗台上蹭我手心的橘福，语气无比坚定：“留最小的那个，只够猫钻。人，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武延秀那个疯子，被韦后和李隆基夹在中间，早就急红了眼。他不敢动太平，不敢动李隆基，只会拿我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安乐公主出气。

我不能指望太平，也不能指望李隆基。

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和我满院子的猫。

烛火跳动，映着一人一猫的影子，在墙上晃了许久。

长安的夜，还很长。

这场注定要散的戏，才刚刚开场。

而我，必须在大戏落幕、血流成河之前，带着我的猫，好好活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