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过这个问题无数遍了。认识玉巳女的、不认识玉巳女的，那个秋天，他们不停地问他为什么要出家，他真地每个人都好好回答了，尤其刘牧之这大胖子，他当初恨不能剖出心来跟他证明他出家不是因为受了情伤想要断情绝爱当顺治第二。

可是正如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永远说不通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人。

他真地说累了。

无论是在山下还是山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都回答累了。

有多少次，他看着内景中那个大火球，他会想，这玩意儿怎么比太阳还大？这玩意儿怎么敢比太阳还大？这糟心玩意儿到底为什么比太阳还大？

他不是没有过心虚的时候。

这么大的代价，他居然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么重要的价值，这件事对他而言竟然这么重要。

内景不会骗自己。

他无法不心虚。

所以他回答了无数遍，别人的、自己的，他回答了无数遍。

他无数次地叩问自己的心，对此他问心无愧，他可以说他没有说谎。

他绝对不是因为玉巳女才上的山。

他绝无隐瞒。

可是此时此刻，刘牧之又问了这个问题，仿佛他为了保护失忆的玉巳女的安稳生活做出的所有努力，其代价与他出家的答案相挂钩。

他听得出刘牧之的言外之意。

你说不是为了玉巳女，但是玉巳女跟你分手，你清华也不上了，直接出家，家人朋友都被你放在了山下。好了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也下山了，结果玉巳女一出现，你担心失忆的她为因为自己的家庭难过，会影响到她现在幸福快乐的生活，于是你直接撒一个弥天大谎，还为此要撒无数个谎，搭上多少人情赔上多少笑脸付出多少辛苦——王也，你问问你自己，你说你做的决定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他能说什么？

有太多隐秘他不能告诉任何人，有太多的血泪他希望彻底被时间埋葬，于是此时此刻，面对刘牧之的质问，他只能重复那个他已经重复了许多遍的答案：“真的和她没关系，我可以对着祖师爷发誓。”

刘牧之这回没再跟他犟，“你不用对祖师爷发誓，小也，我不认识你祖师爷，但我了解你，只要你过了你自己那关就行。”

王也无话可说。

总之，旧相识这里是说好了。

王也莫名地精疲力竭，在杜哥想要开口的时候抢先一步，求他什么都别问了。

回到家，毫不意外地爸爸妈妈都等在客厅。

王也只能强打起精神。

好在父母到底了解儿子的善良，在他模糊地说了一下来龙去脉，强调女孩子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家庭，现在人家有了新的、幸福的家，他作为唯一一个认识她，可以帮得上忙的人，实在不忍心袖手不管。

更何况，王也对着父母笑了笑，状若无意地说，她还是他在异人界的至交好友，帮了他许多忙的诸葛青的妻子，为了好友的家庭幸福，他搭把手也是情理之中，人家为了咱们家安全还送了三个家人过来当保镖呢！

王父王母半信半疑，王也却道自己累了想休息会儿，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他转身想回房自己待着儿清静会儿，他想要不念会儿经算了……“小也，你以前知道那闺女的家……”母亲迟疑的声音闪电一般击中了正要上楼的王也，他差点一脚踩空。

王母下意识闭上嘴。

“我不知道。”王也背对着父母，面无表情地说。

王父王母保持了彻底的安静，直到王也关上门，他们才转头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王也把自己砸在床上，良久，他坐起身，推开窗子，风涌进来，风铃声丁零当啷，催人泪下。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了玉巳女左手食指上的一道浅绯色的伤口。那是她穿贝壳时被细线给勒出来的，他发现后问她怎么伤着了，她还不说，直到风铃做好了，送给他了，她才邀功似地举着手指头，说为了做这个她都受伤了，要是他敢不珍惜的话他就等着吧。

王也用力闭了闭眼，重新躺下，手肘压在眼皮上，背似乎要陷进床板，一直陷下去，直到碰到床底深处的秘密。

在上一次打开床底箱子的时候，他暗自下决心，他永远也不会再打开它了。

但这次是特殊情况。

玉巳女的录取通知书在箱子里，他不得不打开，毕竟这是她的东西，这是她本应得到的东西。

到时候，他想，到时候，交给金元元，就说是金元元帮她收着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