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能释怀了,毕竟她谁都不爱,又不单单只是不爱自己。
可即便如此,从医院出来之后周若珩还是哭了,他很多年没有哭过,即便痛到极致也没有。
回头看看,自己这半生还是很可笑的,爹不亲,妈不爱,好不容易有个爱人还不清不楚地跑了。
周若珩从来没这么无助过,他坐在疗养院楼下的大石头上,迎面对着阳光,心里却透不进去一点亮。
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爱更是虚无缥缈。
回家之后又病了一场,当晚体温飚到四十一度,被周既宇和林熙慌里慌张送进急诊。
抽了动脉血做血气分析,血氧有点低,血钾也很低。
他被医生强按着安排住院,来来回回十几项检查下来又贫血了。
周若珩带着两手臂的淤青肿胀,生无可恋地栽倒在床上,又开始琢磨起生命的意义。
或许生命本身就是无意义的,生命的意义在于生活,活才是意义。
需得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在活着,才算意义,像周若珩这种单靠药物和仪器维持的不算。
他一连病了两个月,期间好几次周既宇都以为他熬不过去了,结果日复一日地吃药,睡觉,喝汤,竟真的等来了新一年。
冬天很快过去,春天总会来到。
周若珩竟又一次熬过了漫长的冬季。
等到了春暖花开。
在他病得睁不开眼,浑浑噩噩时总在做梦,梦里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有奶奶独有的秋梨膏,有小舟每每送到嘴边的温度适宜的温水,也有周朗华一次次不咸不淡却又带着几分急切的问候。
还有周既宇,季远,林熙,还有他从小到大遇到的许许多多同学和老师,他们或清晰或模糊的脸一齐出现在梦里。
让周若珩恍然大悟,其实他还是被很多人关心过的,只是旁人的爱有局限,有些带着条件,有些局限于某种条件。
即便是不求回报的爱,也是有时效的,没有人能长长久久伴在左右。
恍惚醒着,看着屋里人影攒动,大家忙着在附近打转,说着许多或搞笑或正经的话,周若珩忽然觉得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
大家因利而聚,竟也能生出几分人情,因着这几分恻隐,就足以将性格各异的人团在一起。
“哥,你醒了!好些了吗?我看看,还冷不冷?”
周若珩被强拉着加入群聊,他依旧没什么力气,脸上却多了一丝笑。
或许是他一直以来都太强求了,人生并没有尽善尽美,既做不到完美无缺,总要学会释怀。
而他要学会的第一课,是接受自己的病。
何必执着于正常人,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模仿正常人所谓的标准,殊不知每个人心里都是这样想,正常二字早就因此变了味道。
世间事本没有既定的准则,存在即合理,他生来便是如此,这就是他的准则。
有人能一步五个台阶,他就算步子小一点,多走两步,也总会到达终点。
还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大病一场,周若珩终于学会放过自己,他开始学着与自己和解。
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是学会爱自己的第一步。
周若珩不再强迫自己不去想纪行舟,爱恨嗔痴都是欲,生而为人当有七情六欲,想念是很正常的事。
他终于愿意给自己留下喘息的余地,累得紧了要学会休息,不舒服了要试着放弃。
凡事要以自己的体验为第一感受。
周若珩准许自己回家,回他的,他们的公寓看一看,从前不敢看,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会让他想起那个人。
不敢让自己抱着不该有的侥幸,他不允许自己有不该有的情绪。
可生而为人,他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喜欢一个人,不能因为这条路太难走,就丑化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始终相信纪行舟也是这样,即便他顶不住压力最终选择结婚生子,周若珩也真真切切相信这份爱的存在。
周若珩躺在卧室的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这已经是他们分开的第四年。
纪行舟留下的生活气息已经被经年留下的尘灰覆盖,这些他们相爱的证据正在一点一点被时间磨平。
再等一等,再过十年,二十年,是不是这些痕迹就会被彻底抚平。
周若珩怅然地想,可即便是这样,他依然不后悔,曾经拼着性命相爱一场。
周若珩躺在他们共同躺过的床边,隐约看见床边柜后面藏着一张白纸,大半隐于其后,只露出一角,他并不记得自己在这里放了什么字画。
于是伸手意图将那张纸拽出来,结果摸了满手灰,没扯动——
那字条被压在柜子底下,如果太用力,一定会扯坏。
他本能地想保护那物件。
周若珩卷起袖子,使出吃奶的劲,搬起床头柜,然后用脚尖将字条拨出来。
等到好不容易拿到字条,累得满头大汗。
字条很短,上面只有一行字,但周若珩一眼认出那熟悉的字迹:
“先回家一趟,等你养好身体我就回来了。”
周若珩心跳得很快,很难分清究竟是因为搬起床柜还是其他什么。
同年,周若珩出面操办了周既宇与陈思琪的婚礼,没大操大办,只是按照陈思琪的心意,拍了婚前微电影,再与亲朋好友坐在一起吃顿饭。
第二年生下一子,长得神似周既宇,休完产假陈思琪继续回庄周做她的人事总监。
周既宇全职在家带娃,周若珩给他在隔壁买了户新房子,也是应他的要求。
周既宇说不放心周若珩一个人住,可周若珩又实在觉得与弟妹住在一起不方便,索性正赶上对门出租,周若珩立即登门,与其谈判协商,将其全款买下。
做他的新婚贺礼。
周若珩日复一日地坚持公寓,公司,疗养院三点一线的生活,应人事总监要求给他配了专车司机。
周既宇结了婚,又要带孩子,很难时时刻刻随叫随到,周若珩的身体状况,很难让人放心单独出门。
他心爱的小迈巴赫迎来了小主人,新来的司机名叫梁砚,也是个很出色的男孩子。
比周若珩小两岁,前年刚毕业,与周若珩同校同专业,算是半个学弟。
季远最终也没守住与纪行舟的秘密,周若珩找到那张纸条后,精准无误找到季远。
开门见山问出他答应纪行舟的事,事后季远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哪里惹人怀疑。
其实并没有,周若珩只是太了解纪行舟,如果他是迫不得已,想独自去与纪家周旋,他一定会找季远帮忙,虽说他平日里看季远不顺眼。
周若珩依旧不知道纪行舟的行踪,但又莫名燃起千分之一的希望,或许感情就是这样,即便说过千次万次放弃,却依然会在某个瞬间,背弃自己的原则与坚持。
他继续推进特色项目,联合更多专业人才扩宽领地,如果……
如果有一天,纪行舟真的会回来,他至少得有一定的实力,为他们的感情买单。
年轻的时候只要一腔热血足矣,可他们或许已经不再年轻了。
总要有与年纪相配的底气与实力,他会带着庄周一直在原地等着。
他的身体还是不好,依旧还是所有人的焦点,可周若珩已经不再会因此苦恼至焦虑。
人总会在生死排换间想清楚很多事,虽然他这样活着很辛苦,但至少他还活着。
天生心脏不全,是没办法的事,可他依然活到了三十岁,努力挣扎很久,力求走一条与正常人相同的路。
他本是不需要参加高考也能接手庄周的,就因为与自己较劲,平白受了许多磋磨。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很有必要。
往后的路,还是要自在些,随心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