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糊涂。” 涂山氏白眼相对,语气沉肃,“你与房宗政同侪几十载,岂会不知,他养出的孩子哪里甘心做妾?昭儿当年的境遇,你我皆亲眼所见!”
这妇人的嘴惯会颠倒黑白.
明明当年杨若昭与房汐尊卑有序、彼此和睦。是这对蛇蝎夫妇他们需要一块遮羞布,来粉饰那赤裸的野心。
而“爱子情深”,便是天底下最华丽最不容置疑的金箔。
一场肮脏的政变,经过这层金箔的精心包裹变成了对他们女儿的救赎,就连他们自己都被感动了。
“过完端午,你好好与愫儿分说清楚。” 涂山氏眸光沉沉,“房家丫头,交给我来处置。”
杨琨倦意上头,只淡淡道:“睡吧。”
他替她掖好被角,呼吸渐渐绵长。
数十年枕边沉眠,这安稳声息,便是她一辈子的安眠曲。
烛火噗然熄灭,殿中坠入沉沉黑暗。
涂山氏忽然轻声开口:“圣上,你悔不悔?”
身侧人未答,只抬手,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当年挽弓定天下的粗粝掌心,此刻竟藏着几分难得的柔软。
次日天明,椒房懿旨传出,召房潇入宫觐见。
房潇只当是端午例行节庆参拜,从容入宫。
及至殿外,却无半分节庆喜气。
太子妃崔氏立在阶前相迎,笑意浅淡:“房妹妹稍候,母后正在礼佛。”
房潇微微颔首,不同于初次见萧云舒时的窘迫,此时的她从容坦然。
这一家人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房潇善于沉默,普通人强很多。
今日,她一身天水碧留仙裙,裙幅宽大垂落,如云水逶迤。腰间仅系一根浅灰丝绦,不束不勒,更衬得腰肢纤弱欲折。层纱叠袂,风拂如春水皱波,广袖舒卷,似流云坠地,清雅出尘,近乎不似凡尘中人。
崔氏看着她这副淡然脱俗的模样,心底妒火翻涌,终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不知妹妹今日这般装束,是嫦娥临凡,还是西施再世?”
“宫里送来的衣裳,我也不识规制。” 房潇浅笑作答,云淡风轻。
“潇儿样样都好。” 涂山氏的声音自殿内缓缓传出,带着几分看似温和的惋惜,“就是性子太素净,太过清淡了。”
“见过皇后娘娘。”
“今日就咱们母女三人,无需多礼。” 涂山氏亲热拉过她的手,引她落座,语气慈爱悲悯,“每每想起你独居城郊道观,孤苦无依,哀家心里便不忍。昨夜我与圣上商议,终究是接你回宫的好。”
房潇眼底微动,轻声试探:“娘娘之意是?”
“宫里清净雅致,我专为你择一处小院清修。往后你留在宫中,陪哀家作伴,岂不安稳?”
与杨愫夫妻不同,杨堰和房潇的敏感使他们最善于察言观色。
一瞬之间,房潇心头便已了然。
她与杨愫近日往来甚密之事,终究是传入了皇后耳中。
今日召见哪里是恩赏,分明就是鸿门宴。
“那我也日日陪着母后、陪着妹妹。” 崔氏顺势接话。
“好好好。” 涂山氏笑意慈和,转头看向崔氏,意有所指,“你这孩子也不容易。愫儿心性不定,偏宠卑贱之人,真是我的冤孽。”
这话是骂尹奉仪,更是骂房潇。
字字句句,皆是敲打。
看来自己真是犯了皇后的忌讳,想到这些房潇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欣喜。
一个复仇大计在她心中隐隐成型。
“母后不必另择时日,” 崔氏利落开口,“今日便让妹妹搬入宫中,也好一同过节。”
“但凭娘娘与太子妃安排。”
房潇眼底掠过一抹微光,唇角浅笑浅浅。
真正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好好好,都依你们。”涂山氏望着她温顺模样,笑容悲悯空洞,宛若荒山古庙中早已无人供奉的泥塑菩萨。
当日,房潇奉旨迁入后宫。
涂山氏赐下紧邻椒房殿的僻静小院,名义清修,实则圈禁。
可说是清修,小院之内陈设金玉满堂,衣饰器物尽是顶级宫样规制,奢华俗艳,步步皆是皇家刻意的矜贵碾压。
房潇看着满目陈设,转头与丹阳相视一笑。
“这般铺张压抑,像不像当年玉烟姐姐的结绮阁?”
“如此说来,这二人倒是般配。”
二人眼底皆藏凉意,默然浅笑。
这些自诩高贵的世家豪族,最是不屑以那些暴力苛待的手段来折磨人。
他们总会已一种深入骨髓的歧视,在精神上慢慢的摧残你。
对于这种蔑视,与他们相同出身的房潇最能深切感受。
房潇入宫伴后的消息传开。
晋王杨堰听闻,神色坦然无波。
他太了解房潇了。这是迟早的事。
她从前所有执拗、隐忍、疏离,不过是一口难平的气。
如今她借太子之势入局深宫,于她,是饿虎下山;于他,正好借风驶穿。
唯独杨愫,全然看不透这场暗流博弈。
他独坐空旷别院,满目怅惘,心底空落无尽。
他留不住人,更看不懂这一盘,早已为他铺开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