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手炉下了车,也不去叩门,而是扭过头指着紫霄观吩咐了管事的几句,又径自上了马车。
随后,十来名粗使的小太监在管事的指挥下,各自拿着扫帚铁锹,围着紫霄观扫起雪来。
昨夜大雪,紫霄观众人都起得晚。听见外面动静,房忠连忙披上衣服出来看:“这……这是?”
跟在后面的怀安见来人一水的大内服饰,就知定不是晋王府派的人,连忙和房忠使了个眼色,接上话:“这可怎生使得?”
“老师傅,这是太子爷吩咐的,怕观里的人出入不方便。”管事满脸堆笑,指着马车,“太子爷说不必让姑娘知道。”
“嗯,嗯,呵呵。”怀安、房忠心说:这么大动静,就是聋子也能听得到。嘴上却也只是附和。
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杨愫撩开车帘,将二人唤了过去,递出一个包袱:“二妹妹起了吗?房大叔,有劳您把这个给她送进去,就说是我母后赏的。”
房忠、怀安两人一脸尴尬:“姑娘不在。”
“这么大的雪,一大早去哪了?”
“姑娘昨日领着玄坛进了后山,一直没回来。”
“啊?那你们也不去寻?这一夜,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房忠心里直翻白眼——自家姑娘的本事他还不知道?再说还有玄坛,就是碰上恶鬼,这俩祖宗也能给打得魂飞魄散。
到底是怀安圆滑些:“太子爷,要不您先把东西放下,等姑娘回来,老奴和她说。”
“不用了。”杨愫不知房潇底细,他是真急了,生怕房潇出事,连忙下了马车,招呼了一多半的小太监,“我去后山寻她。”
“太子爷,刚下了雪,山路滑。”
“知道路滑还不早早去接她?”杨愫抱怨倒是有一堆。
怀安也不好再说什么,见他带的人多,料也无事。
雪后的山林,万籁俱寂。
杨愫吩咐小太监们沿着石阶一级级地扫净积雪,自己先抱着包袱,快步往山里找人。
山中积雪平整如纸,似未有人迹惊扰。
整片的青松被厚厚的雪盖着,却还是那样的挺直。
一阵寒风掠过,卷起些许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杨愫却是不以为意,努力在那白茫茫一片中寻着人迹。
天地间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叽喳的麻雀也没了踪影。
在素日闭关的山洞中,陪房潇躲了一夜的玄坛,被踩雪的嘎吱声惊醒了。
野兽的听力最是灵敏,它立马警觉了起来,状似无意,却时刻留意着山洞外的动静。
杨愫看着被积雪压弯的枯枝虚掩着的山洞,对着洞口试探着轻声叫了声:“房潇?”
玄坛是能听懂“房潇”名字的。
听见洞外有陌生人叫主人的名字,它警惕地爬了起来,看着房潇——仿佛只要房潇点头,它立马就会冲将出去。
听出那是杨愫的声音,房潇安抚玄坛,“没事哈。”
“我在。”
外面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人走进了山洞。
怕玄坛一时冲动,自己拦不住,伤了杨愫,房潇也不好起身,只好抱着玄坛的脖子坐在原地。
“你别过来。”
“没事,你别误会,雪天路滑,我只是来寻你的。”
“不是,我是怕玄坛伤了你。”
杨愫这才借着洞外微弱的雪光细看:在一层蒸腾的白雾下,隐约有些淡淡的金红色的光晕——那正是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而猛虎身侧,是窝在它身上、衣衫单薄却无一丝畏寒之态的房潇。
任谁在这荒郊野外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会被吓得走不动道。
“你先站在那里别动。”房潇轻轻趴在玄坛耳边说了几句,只见那虎便起身,慵懒地向洞外走。路过杨愫时,它却突然顿住了脚。
房潇连忙开口:“没你的事,去玩吧。”
闻言,玄坛又慢悠悠地走了。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房潇也起了身。
“无……无妨。”
“别硬撑了。”房潇憋笑,男人嘴都这么硬吗?“大雪天的,太子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杨愫赶紧打开包袱,露出里面墨色云锦的冬衣,“我想着天冷,给你送件厚衣服。”
“有心了,我不冷。”
“这样的天,怎么会不冷?”杨愫将衣裳抖开,是一件内里雪白的白狐裘袍,“快穿上吧。”
房潇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杨愫。
被房潇一瞅,之前编的什么“母后赏赐”之类的鬼话,杨愫全忘得一干二净:“你……你先穿上,回去再说。”
“对了,你的老虎去哪了?山下还一堆扫雪的人呢!”杨愫怕房潇拒绝,赶紧先找个由头岔开话题。
看了一眼杨愫一直举着的手,房潇只好先披上裘袍,去寻玄坛。
幸好,它只是在洞口找了块雪地撒欢。
“以后别这么冒失了。要是被它伤着,那我可是罪过了。”
“嗯嗯。衣裳暖和吗?”
“还行。”
“我就知道肯定暖和——这是用数只狐狸腋下最轻柔暖和的皮毛拼成的。”
“哦?是吗?我只穿过紫貂的,其他的不懂。”房潇一句话,又把杨愫噎住了。
“下山吧。”两人站着也是尴尬,房潇径自走在前面,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房潇发现脚下的石阶上的积雪被规规矩矩地扫到两侧,露出了青靛色的石板。
“这雪?”
“是我冒失了。怕雪天路滑,吩咐人收拾出来的。”杨愫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生怕抬起头会对上房潇不屑的眼神。
这是房潇第一次认真地看杨愫。
和杨堰不同,他的五官更加柔和,眼神也不是那么凌厉。
他就站在那里,玄狐大氅已被染成斑驳的白,发冠上挂着的不知是雪还是霜,整个人在清晨的雪地中,泛着细碎的冷光。
他气息未定,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一团浓白的雾,消散在两人之间。
“你怎生这般的痴?”
杨愫闻言抬头——分明是滴水成冰的时节,他却看到了房潇眼中的冰雪消融。
“我……”
“罢了,以后别做这些傻事了。”
“可是……”
“仅限于普通朋友。”房潇实在不忍心看杨愫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不能这样随意践踏一个人的好意。
“真的?”杨愫只当是做梦。
房潇的一句话,简直是把他从午后问斩直接拉到了金榜题名。
“快走吧,大雪地里傻站着。”房潇丢下他,加快了步子。
杨愫小跑跟在身后,一个劲儿地说话逗趣,恨不得把《笑林广记》里的笑话全背个遍。
下山后,房潇把他让进了紫霄观前院的会客厅。
“喝杯热茶吧。”
“嗯嗯,你也喝。”
那杯平日家常的普通茶水,杨愫却觉得比任何上贡的顶级香茗都要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