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萧云舒与房潇间就仅限于宫宴之上的客套问候。她几次三番想上前亲近说话,都被房潇躲开了。
房潇的心实在是太乱了。
萧云舒与怀恩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杨伯父与父亲的情谊居然这般深厚,即便他如今万人之上也不忘帮房家报仇?萧承训怎么可以隐藏得这么深,骗过自己、骗过玉烟,甚至可以骗过老奸巨猾的李晦之?李晦之临死前所言,是否指的就是若要报仇就需亡了陈国?
至于杨堰,房潇迫着自己不要再想——局面已经够复杂了。
萧云舒已在陈宫里住了三四日,眼看就要启程返回大周了。父皇母后交代的事情她已一一办好,但王爷的吩咐……
想到这些,为了能讨晋王欢心,让日子过得再舒心一些,纵然不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着房潇的冷脸来场偶遇。
怀恩早就同她讲了——房潇最爱午后在望仙阁后的竹林内小憩,那时人少,说话最方便。
还未入林,萧云舒先是闻到了一股同晋王房中一样的味道。
顺着这香味寻去,只见密林深处,房潇孤身歪在一藤屉之上,正盯着眼前鎏金香炉上袅袅的轻烟发呆。
不知这迦南沉是他二人谁喜欢的?萧云舒心下琢磨。
“虽是夏日,但这里背阴,娘娘小心受了凉。”她努力挤出一个最亲切的微笑。
“是公主啊,”房潇扫了眼面前只装着清水的青瓷茶碗,“真是不巧,没有好茶招待公主。”
房潇虽然并不讨厌公主,但也实在不愿与她多话。
以目前二人的身份立场,实在无需深交。
见房潇作势要走,萧云舒也不再闲话,“他要我告诉你——北燕,他已经灭了。”
房潇停住了,却未回头。
“娘娘当真无情——难为王爷拼着一身伤也要为您屠了朔方城!”
萧云舒倒豆子一样地喋喋不休,她希望房潇能有一点反应,自己回去好讲给王爷听。
那朔方是北燕都城。
杨堰如此,果然是当年恨得极深。
“公主慎言。晋王收服北燕是为了你们大周,为了圣上皇后,为了您。”
这几日房潇想得很清楚——即便复仇成功回到大周,她也不可能再和杨堰有任何牵扯。
“那二嫂、承璋、玄坛呢?”萧云舒手中,房潇在乎的东西太多了。
房潇猛然回头,“这你也知道?”
杨堰啊杨堰——我们的事,你是不是全讲给你的娇妻听了?
房潇顿觉丢盔弃甲。
为什么当着她的面,自己总是这么丢脸?
看着房潇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萧云舒也不忍再激她,上前拉住她的手坐下解释,“新朝建立,诸事繁杂,此等机密之事王爷也只好托付与我——毕竟男女有别,他经常去二嫂那里也是不便。玄坛在府里养得很好,只是你不在,性子变得怪了些,除了王爷,别人管它,它扑上去就咬。”
虽说人最忌交浅言深,但萧云舒却看得很开。
她深知王爷对房潇的情谊——这人早晚是要与自己同住一屋檐下的,何不早些与她交好,以后大家过日子也都痛快些。
“玄坛性子像我,是别扭些,有劳你们多担待了。”提到玄坛,房潇瞬间变得柔软了。
萧云舒噗嗤一笑,“王爷说那是他弟弟,谁敢不尽心。”
房潇闻言也低头笑了——这是萧云舒第一次见到她的笑脸。
看着这笑,她似乎有些理解当年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
眼见房潇态度软化,萧云舒乘胜追击,“二嫂和侄子的院子就隔了府里两条巷子,虽是不大,但一应俱全,柔奴和忠叔在那边照应。还有大姐,她领着外甥在城外的公主府住着——小小年纪离了朝堂的那些事也好,那些事,咱们替他们担着罢!”
“谢谢你们了!”
如果没有与杨堰那些事,房潇也许可以与他们夫妻做好朋友的。
“都是一家人。”萧云舒回头看了看四下,替杨堰将承诺说出口,“王爷说,你大可离了这里——陈国的仇有他呢。父皇母后那边,我们去替你说。到时候是进王府,还是去二嫂那边,他全听你的。”
房潇一脸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王爷少时把情全给了你,哪里轮得到我?”萧云舒谈到与杨堰的夫妻之情,倒也洒脱,“他已经给了我很多。我现在比在陈国时过得好多了——人不能那么贪心。”
在浮华颓靡的陈宫中长大,萧云舒本就不看重男女之情。
在她看来,侍奉好夫君公婆、管理好家事,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称职妻子,才是她的第一要务。
而房潇和杨堰,他们虽出身豪族,但父母恩爱,相处平等,家中从未有过纳妾之事。
他们认定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样的人,一旦动情,必用情极深。
所求不同——失怙失恃的房潇一心只求报仇,战战兢兢中长大的萧云舒只求现世安稳。
见萧云舒说得坦诚,房潇干脆也打开心房。
“一来,他贵为晋王,无论是现在的晋王妃还是将来,他还会有各种的侧妃侍妾——我接受不来与人分享。二来,我一个全家死绝之人,这样的命实在太重了,让他替我担着,对他不公平。”
房潇以为,若拿复仇来交换与人分享的爱情,那么仇报得窝囊,爱也不纯粹。
无论是高贵的房二小姐,还是罗浮山中一无名小道,她想要的是——在灵魂上与爱人有着相同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