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心下厌恶，却也不好发作。

对于男女之事，房潇是懂得一些的——看着这些粗人对自己尚敢如此，可想嫂子在军营中生存是何等的水深火热。

她回首望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低头吃饭的嫂子，心中怜悯和愧疚，无以复加。

用过饭，几个卫兵喝的晕头转向，便各自找了树荫歇下。

一股直冲脑门的汗味、酒肉味、烟火气，熏得房潇直恶心——如此粗鄙不堪的环境，谢氏贵女究竟是要何等的决心，才能熬过这三年啊！

“小妹，我想洗个澡。”看众人歇下，谢氏继续自己的行动。

“我马上安排。”房潇与丹阳二人连忙收拾了沐浴所需之物，领她到后山的清潭，“嫂子放心洗，我们在这里帮你看着。”

“你们去吧，我自己来。”谢氏仍迟迟不肯脱衣。

聪慧如房潇，顿时明白了三嫂的难堪。“那我先去前面与丹阳收拾东西，有事嫂子只管唤我。”

转身，房潇吩咐丹阳先去，自己则站在了不远处的竹林中。

谢氏瞧着二人身影消失，才慢慢除却衣衫。

立在竹林深处的房潇赫然所见——那后背、那胸口、那腿，凡是目光所及之处，新伤旧患交叠，像战火燎原过的燕州城，像塞北干涸龟裂的贫瘠土地。那一道道伤疤都在低诉着这三年的苦难，它们记载着房氏全族的屈辱、挣扎与消亡。

房潇怔在那里。她想冲出去紧紧抱住三嫂，诉说自己的羞愧与感恩。

但她不能——因为她知道，避开自己，是谢氏最后的尊严，她不忍打破。她也想冲到前山把那几名卫兵活活掐死，虽然她现在有这样的本事，但她也不能——那只是匹夫之怒。

房潇无力地蹲了下去。这世上原不止她一人在苦熬——较她之苦，谢氏更甚！

浴毕，谢氏换上了房潇为她准备的衣裙——看那针脚，便知是旧时房家的东西。轻抚着细软的衣料，谢氏想：总算是要回家了。

见她洗完，房潇也赶紧躲了回去，与她一起维持那份易碎的尊严。

谢氏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回走。

见不远处的山崖边，小妹临风而立，她一件往事倏然涌上心头。

“潇儿，我……”谢氏支吾，不知如何张口。

“嫂子是还有什么事吗？但说无妨。”

“杨堰成亲了。”谢氏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娶的陈国思悼太子之女，永乐公主。”

“哦。”房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声。

“你没事吧？”谢氏虽不知二人情深几许，但也识得小妹双腕上的白玉手镯并非旧时家中之物——如此美玉，除了房家，也就只有杨家消受得起了。

“梁陈结亲，看来因咱家之事惹来的纷争该是平息了。”房潇似是毫不在意，亲昵地搀着谢氏，“嫂子，走，那些人该起了，你且随我去丹房拿几枚丹药养身。”

见房潇闪避，谢氏也不好出言安慰。又想着丹药对自己已是无用，便推说谢家家规禁服金石之药。

房潇见她拒绝得坚决，也不好再让——想那谢家豪门世族，或是家规森严，有此禁忌也未可知。也罢，等过几日接了三嫂上山，再寻良方好生调养吧。

一边，丹阳拿了几件旧时家中带来的金银玩器送与几名卫兵，“各位大哥，那位姐姐的身份我也能看出几分，只是碍于男女有别，不好挑明。我家道长在此为国祈福，这贴身物品实在不好染了世俗气——妨碍修行事小，若是误了这大陈国运，可怎生是好？”

几位士兵接了金银，无有不应。想着反正这次送来军中的女人有好几个，晚上大不了兄弟们多等一轮儿呗，又不是非得那谢氏伺候。便满口答应下来，又与丹阳约好明日，就领着谢氏下了山。

下山的路上，卫兵们随口与谢氏说了，这几日不必随其他女人们到木棚伺候，一心斋戒侍奉仙姑针线要紧。

谢氏自然知道这是小妹计谋，随口应了下来。

虽不必应付那些卫兵，但一些粗活还是要做的。

夜晚，浆洗完衣服的谢氏，拖着疲惫僵硬的身子回房。

因这几日不需要她伺候过夜，卫兵们就随意给她指了一间前院的空屋住下。

后院，男人们疯狂的笑声与女人们的惨叫不绝于耳。

三年间，她就是这样被送往一个又一个军营——白天是最低贱的奴隶，夜晚是最下等的女支女。

谢氏把门窗一扇一扇地关紧关牢，将那些不堪的声音隔绝于耳。

她从容不迫地在屋子中央支起一架炭盆。

这些年，她第一次就着破碗中的清水端详自己的脸——曾经雪嫩的肌肤变得黑里透着黄，两颊边是零星的褐色斑点，宝石一般的双眸也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雾霭。

她用力拽掉几根鬓边的白发，就着水将自己的头发一丝丝抿好。又抬手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裙子——幸好，最后身上还是房家的衣物。

都道是年少夫妻两不相让，可又有谁知那些恩爱的夜晚，那些绵绵的情话。

房洲风流不羁下的深情，赔上了她的一生。

随着炭盆的燃烧，谢氏逐渐不支，伏在炕沿。肌肤褪去了暗淡，渐渐转为绯色。

她用尽全身力气咬破食指，颤颤巍巍地在炕席上写下——昭昭如愿。

数年后，房潇静室内，林立的牌位中，有一方上书“房门谢氏昭之位”。

是的，她叫做谢昭。

这些世家贵女们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的是她们的相貌，她们的奢侈，她们的学问，她们的做派，

可殊不知，她们真正的高贵之处在于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