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已大明,李晦之才不紧不慢指挥士兵们起灶做饭。对待房潇丹阳二人像是抓住耗子的老猫,并不急于一口吞掉反而是要先戏弄一番。
“姑娘,进些水米吧?”丹阳端着士兵送来的稀粥。
“不了。”房潇垂首捂着昨夜肩头的伤,用胳膊肘强撑在案上,眉头轻蹙。
“疼得厉害?上些药酒,给你揉揉吧。”
“不必,我还怕这伤好的太快呢。”房潇眼中闪现微光。
用罢早饭,李晦之便命人通知房潇主仆二人启程。二人依旧骑马。
“房小姐且先忍耐着些,等到了前面的小镇,给你换辆马车。”李晦之看房潇的脸色不好,知她是旧伤又添新伤,怕她支撑不住,不好交代。
“无妨。”房潇冷冰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哪行?房小姐这朵娇花,还未被我们陛下赏鉴,李某怎敢让她独自凋零?”李晦之根本不顾什么脸面廉耻,轻薄之言张口就来。
房潇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再做声。
换了马车之后,又走了几日,绕过大周边境,马车进入陈国国境。
李晦之策马来到马车前,指着远处群山,“房小姐,入了陈国境内,你可识得此山?”
房潇坐在车中闭眼休憩,并不理会。丹阳听到声音,扒在车窗一看,赶紧拽了拽房潇的衣袖,“姑娘,罗浮山。”
房潇睁眼。李晦之笑道:“房小姐,不必诧异。经此一战,不但燕州城归了北燕,罗浮山一带也划入我陈国境内。看来小姐与我陈国,缘分不浅啊!”
“诛心!”房潇紧咬下唇,脸色更加苍白。
“哈哈哈哈!”李晦之策马绕回了队首。
又行了几日,就要到梁国都城建康了。房潇却日渐消瘦,眼眶都凹了下去,身上的伤也总是不见好。李晦之怕她难以支撑,一路上为她延医请药,可一帖帖药服下,却总也不见好。倒是见房潇求生欲望挺强,饭食药剂,顿顿不落。
“无妨,许是舟车劳顿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房潇像被踩久了的虫子,不再挣扎。
“今夜,你们歇在我李家别院,你也好好准备一下,明日去面圣。”最终,马车停在一处安静的院子。
“嗯。”
李晦之并未跟进院子,院内只有几个零星伺候的下人。
“时候不早,你们烧水伺候小姐沐浴吧。”虽是落魄,但名门世家的气度,丹阳不减半分。
“姑娘,早已备下。”一个婆子接了话,“小姐看起来身上不太好,贴身伺候的小丫头已经在房内候着了。”
身边一直跟着外人,房潇丹阳二人也不多言,默默让人伺候了梳洗。洗澡水很热,但感受完全与在大营沐浴那日不同——现在唯有彻骨的寒。
洗去塞外的硝烟,房潇面色愈加苍白。“冷,丹阳上来陪我暖暖吧。”
“头发还没干透,怪不得冷呢。”丹阳心疼地给她擦着头发,“苦了你了。”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房潇随意靠在丹阳身上。她想玄坛了——这么冷,窝在玄坛肚皮上肯定很暖。想杨堰了——这么糟蹋自己,杨堰知道了肯定要气疯了。上次这么不舒服,还是小时候发高烧,母亲把她搂在怀里,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催着父亲去请太医。如此失态的母亲,好像她只见过那一次。
两人就在榻上凑合了一宿,次日一早婢女便来敲门,请小姐起身用早饭。
看着下人摆好饭,房潇喝着茶,“姐姐,有劳了。国舅爷说是今日面圣,我来的仓促,没什么准备,不知国舅爷可有备下衣裳簪环?”
粗使的小丫头见房潇这样彬彬有礼,简直是受宠若惊,“嗯嗯,老爷备下了,我现在就去通知王妈妈送来。”
见小丫头走开,四下无人,丹阳赶紧上前,替房潇吃了几口早饭。一路上都是这样——几日来,房潇只喝些米汤,吃些茶汤泡饭,维持活着的基本条件而已。饭和药,都是丹阳替她用。这才把自己折腾得这般形容憔悴,连头发的光泽都褪去了。而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传说中急色滥情的帝王失望。
不多时,婆子领着梳头娘子,还带着几个端着衣服头面的小丫头,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房潇待这些不知内情的下人依旧客气,“麻烦妈妈帮我梳个眼下陈国时兴的发髻。”
“那必然是贵嫔娘娘常梳的堕马髻了。不过小姐头发有些干涩,老奴尽力而为。”
“有劳妈妈一会儿再多给我上些胭脂,这几日身子不爽快,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
“小姐放心!”那婆子只当房潇是李国舅那些寻常送进宫中邀宠的女子,也不管适合不适合,只把人按照最时兴、最隆重的样子打扮。
丹阳也在一旁看似认真地挑了一件桃红绣金线的大袖衫、一件柳绿暗花的绸裙,给房潇换上。
梳妆完毕,房潇自己都不想照镜子——如此艳俗,简直不忍直视。
丹阳还锦上添花地又给她簪了几只金簪,强忍笑意,“好了,这下可真是倾国倾城了。”一旁的婆子们也跟着讨好附和。
装扮完毕,主仆二人坐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行至陈国宫城外。
照陈国宫规,丹阳是不能随侍的,只好在宫墙下的值房等待。房潇一人乘车越过几道宫门。
“房小姐,到了,请您下车。”小太监尖利的嗓子提醒她——该上战场了。
虽未来过陈国宫廷,但大梁的后宫房潇是常出入的。可她眼下却是一副胆小瑟缩的模样,低头跟着小太监,处处小心谨慎。
行至殿门口,房潇抬头看了看匾额——“章华殿”。
房潇被小太监引着,乖顺谦卑地对着陈帝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