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房潇搂着哥哥放声大哭。
她身上只觉忽冷忽热,热的是胞兄的鲜血,冷的是带着冰碴的冬雨。
房宗政看着如此悲戚场景,木然的拉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少顷,他唤孙辅周扶自己回到帐中详谈。
“潇儿进来。”许久之后,帅帐中传出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房潇轻轻放下二哥,踉跄走进营帐,孙辅周看她进来,恭敬的退了出去。
“潇儿,是爹的错。”
“爹?”
“做苏武还是李陵哪里是自己可以选的?”
房潇抬头一脸疑惑地望向老父。
“孩子,你会懂的,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以后的人生也不要被仇恨左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全忘了吧。”
“爹,这如何忍得!我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去,同大哥点了兵来给二哥报仇!”
“你……咳咳”房宗政闻言急得一阵咳嗽,故意板起脸来,“此间事我已自有决断,你等不必插手,记住我的话就是了,下去吧。”
怕气到父亲,房潇不再争辩心有不甘的退下。房宗政看到房潇远去的身影,他想为了孩子们必须要有个决断了。
“房老将军,你想好了吗?”孙辅周去而复返,不再是往日谦卑模样,而是一脸阴狠。
“明早之前我必给你个交代,但是你答应的我一定要做到!”
“二老爷放心。”孙辅周阴翳的微笑故意加重了“二”字。
深夜,房宗政踉跄走向一处隐蔽山洞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人生最后会终结在这石壁之上。
他征战一生,封妻荫子,位极人臣,可苍天却连一个马革裹尸的结局都不肯给他。
如果他二十岁,如果他一无所有,他宁愿战死在马背也绝不屈服。
可在这大衍之年,膝下儿孙承欢,他的顾忌太多了,既然那人只要他的命,给他便是了。
房宗政绝望地想着,咬了咬牙,心一横,对准石壁照直撞了上去。
后半夜连绵的冬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碴,起夜的士兵顺着泥地里的脚印发现了房宗政的遗体匆忙回禀。
帅帐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灼烧着房潇的神经。
许久,房潇平静地开口,“丹阳,把火盆撤下去吧,炭火的味道熏得我恶心。”
父亲的死似乎没有掀起她太大的波澜——因为刚刚孙辅周不仅禀报了房宗政触壁自戕的噩耗,还带来了早已回京的房忠发来的密函:
九月十五,贵妃房汐临盆之际,大司马房泽被北燕刺客于顺天门外暗杀。
同日,太子洗马房洲因鸩杀太子被抓入北寺审问——房洲宁死不认,被活活打死。
房夫人王氏宫内陪产忽闻噩耗,惊惧交加,于昭阳殿内吐血而亡。
禁军连夜查抄房府,搜出房泽与北燕丞相往来书信,坐实房家通敌叛国。
贵妃房汐九死一生产下皇子,后为证全家清白,在圣上面前持剑自刎以死明志。
随后,三法司会审定罪,房宗政意图与北燕勾结废帝,妄立长女房汐之子为新帝,自己则统摄朝政。
圣上随即下旨,以八百里加急命戍边大将军马新起捉拿房家父子,押解回京。京中房泽房洲枭首示众,大房二房妻儿子女腰斩东市,以儆效尤。三子房洲之妻谢氏,因大义灭亲举报亲夫,死罪可免,罚为军妓。
看完密函,房潇默然步出营帐,一把扯下房家军旗,用力撕作两半,分别盖在父兄身上。她连拖带拽,将他们的尸身移到一棵老杨树下。
她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徒手挖坑。默默跟在身后的丹阳涕泪横流,走上前,随房潇一起挖着。
她们自残般的挖土,好像在拿指尖的鲜血祭奠他们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飘落的小冰碴变成了雪花。她们还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挖着,满营的士兵无不动容,纷纷上前相帮。
在满营士兵的帮助下,一代名将匆匆下葬。
盖好最后一抔土,房潇转身面对着全体士兵三叩首,既是感谢也是愧疚。
一时所有的悲哀涌上心头,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深深地抠进大地,鲜血染红了黄土,冰冷的雪花混着每个人的热泪渗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