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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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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个月光温柔的夜晚,江碎轻声对我说“我想好好活下去”之后,我便格外小心地护着他身上那点微弱却珍贵的光。

他依旧瘦,依旧怕吵,依旧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耳鸣也会时不时缠上他。可他愿意试着多吃一口粥,愿意在傍晚靠在我怀里看一会儿夕阳,愿意在我牵起他手时,轻轻回握我。阳台那只软秋千,成了他最安心的角落,他坐在上面,不再只是空洞地发呆,偶尔会望着天边的云,安静地出神,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从不敢多问他的过去。

我只知道,他从小就一个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所有疼藏在心里。他有一笔不少的钱,却从不大手大脚,连一件贵一点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仿佛那些钱不是他的,而是某种让他不安的东西。我隐约猜到,那和他的家人有关,却从来不敢戳破,我怕一碰,就会把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勇气,再次打碎。

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下去,慢慢熬,慢慢好,慢慢等到他心里的冰全部融化。

可有些躲了十几年的过去,终究还是会找上门。

那天降温,下起了细细的冷雨,风裹着湿气往骨头里钻。我在书房处理一点工作,江碎就坐在阳台的秋千上,身上裹着我给他披的毛毯,安安静静地看着雨景。他最近状态平稳了很多,甚至会在我看过去时,轻轻对我弯一下眼睛,那一点点笑意,足以让我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平常快递那种轻快的声音,而是沉重、固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江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他原本放松的肩膀猛地绷紧,放在腿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那双刚刚才有了一点暖意的眼睛,瞬间被浓重的恐惧填满,像被人猛地拖回了最深最黑的梦里。

他嘴唇轻轻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开始发抖,越来越厉害,连带着秋千都轻轻晃动。

我心里一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不怕,我去看看。”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不要开门……”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气息又急又乱,“裴允昉,别开门……求你了……”

“是谁?”我轻声问,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闭了闭眼,眼泪掉得更凶,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我爸妈……”

我愣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他的父母不会再来找他。

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虽然之前早已知道,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整颗心都揪紧了。

“他们早就离婚了……各自结婚了……都有新家了……都不要我了……”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雨,却冷得像冰。

原来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刻进骨子里的“我不配”,都来源于这里。

他不是没有家,而是他的家,早就碎了。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争吵不断,后来干脆离婚,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唯独他,成了两段失败婚姻里多余的那一个,被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养,谁都不愿多管。

他从小在亲戚家辗转,看尽脸色,小心翼翼活着,没人疼,没人护,没人问他快不快乐。后来他长大了,手里有了一笔他们丢下的钱,就一个人搬出来住,把自己藏起来,假装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抑郁症的根,早就埋在那时候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江碎浑身发冷,脸色惨白,“我不想见他们……我谁都不想见……他们会把我带走的……会骂我……会说我是累赘……”

我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怕,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谁都不行。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我去跟他们说,很快就好。”

他死死抓着我不放,哭得肩膀发抖,像一只被抛弃了无数次的小猫。

我好不容易才轻轻掰开他的手,把他安置在秋千上,用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又把他的耳朵轻轻捂住,对他说:“别怕,我很快回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却依旧浑身紧绷。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年纪都不算老,穿着体面,神情却截然不同。

女人打扮精致,妆容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和疏离。

男人穿着正经,神情冷漠,眉宇间和江碎有几分像,却没有半分温柔,只有生硬和淡漠。

他们就是江碎的父母。

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们彼此之间,连客气都没有,只有常年离异后的陌生和隔阂。

女人先开口,语气高高在上:“江碎呢?我们是他父母,叫他出来。”

男人皱着眉,语气更冷,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厌烦:“我们今天一起来,是有话跟他说清楚。我们各自都有家庭,没时间跟他耗。”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半步,声音平静却带着强硬:

“他不想见你们。你们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女人立刻脸色一沉:“你是谁?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他现在唯一的家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他这些年怎么过的,你们不知道。他现在身体很不好,经不起刺激,请你们不要打扰他。”

“身体不好?”女人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我们给他留了钱,他这辈子都不愁吃穿,有什么好不好的?当年他一声不吭跑掉,现在长大了,我们不过是来跟他把关系说清楚,免得以后纠缠不清。”

男人也冷冷开口:“我们离婚这么多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也有各自的孩子。江碎已经成年,跟我们没有关系了。今天来,就是告诉他,以后各自过各自的,不要来找我们,我们也不会管他。”

他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轻飘飘的“没关系”,是江碎从小到大的噩梦。

是他夜里哭醒的原因,是他不敢爱人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多余、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原因。

他们给了他生命,然后亲手把他丢进黑暗。

如今各自安稳,便只想撇清关系,怕他拖累自己现在的家庭。

“你们当年抛下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我声音微微发紧,“他生病的时候,你们在哪?他一个人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们在哪?他抑郁症最严重,差点活不下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女人脸色一变,有些慌乱,却依旧嘴硬:“抑郁症?那是他自己心理脆弱,关我们什么事?我们那时候也是没办法,离婚对谁都好……”

“对你们好,对他不好。”我打断她,“你们有了新家,有了新的孩子,只有他,一个人长到这么大,没人管,没人疼。你们现在来找他,不是关心他,只是怕他麻烦你们。”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今天必须见到江碎,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他伸手就要往里面闯,我伸手挡住他,两人在门口僵持。

就在这时,阳台方向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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