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一个低级公民敢绑架身为高级公民的我，我连反抗他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更是对我极深的折辱，我也需要预约心理医生。”谢以昭垂着眼，话音带上毫无破绽的哭腔，“高兴都是为了活下去装出来的，你根本想不到我在劫匪手里都经历过什么。”

谢研：“……”

谢以昭绕到办公桌后面，挽起男人的手臂，乘胜追击道：“谢研哥哥，反正那些人也没有直接投诉我，你看……”

话音却被打断：“这件事在整个基地网络传开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和他的互动。”

哦正常，那可是主角，干点什么事都会“全网炸了”。

“……那个低级公民穷凶极恶，恐怕此后会不止一次上岛骚扰你。现在不仅仅你，所有高级公民都会被影响，所以我要保护好你。”

这话不假。

不过谢以昭长舒一口气，“原来您叫我过来生物实验室，就是为了这事？”

“不是，刚刚只是告诉你这么做的必要性，你招惹那绑匪两次，引得浮空岛人心惶惶。”谢研忽而站起身，带着这个族弟向大楼电梯走去，“所以接下来，为了其他公民的权利着想，你必须配合我完成一件事——更何况这事对你其实也有好处。”

一路上，遇到的实验室工作人员纷纷向二人俯首致意。

“什么好处？”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自发让出一条通道，谢研和谢以昭很顺畅地走进无人搭乘的电梯。

“可以为你治病。”谢研说。

电梯下行，逐渐深入地底。

他看向金属电梯壁上自己和谢以昭的倒影。

就算是这样略显模糊扭曲的影像，谢研也能清楚地看见青年黑瞳依旧纯粹、干净，令人很容易联想到春日早晨林间的潺潺溪流。

清澈剔透，琉璃般美丽。

恰如十多年前，大学快毕业的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那样。

儿时父母就因参与停止核反应的行动而双双牺牲，周围所有人都在声泪俱下地歌颂他们的功绩，将他们封为拯救人类的英雄。即使那时候战乱频发，民生凋敝，人们还是从购买食物衣服的钱财中，硬生生挤出钱买到足量金子，为父母打造了一块独属于英雄的纪念徽章。

还凑了许多钱当作抚恤金交给已成孤儿的谢研，让他后来十几年人生中的流浪不至于太过狼狈，还能有读书的机会，直到大学与失散已久的远亲重逢。

但是。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不明白两个死人有什么好纪念的。

弱小的血肉之躯抵御不了原子核射线的伤害，所以被杀死了，合情合理。

死于核辐射，不过是没有相应的抵抗基因，被剧变的自然环境淘汰罢了。正如数亿年前空气中氧气含量急剧上升，杀死许多生物，而后才进化出遍布全球靠吸氧生存的生物。只要将时间的尺度拉长，那么许多事都没有留恋的意义。

真的想要纪念逝去的人，就应该优化每一个人的基因，让人类臻于完美。进化过程中死去的人都是必需的牺牲品，无须为此难过。

可谢研又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不能说出来。他应该像所有人那样，对着父母的衣冠冢痛哭流涕，悲痛至极——他也的确做到了。

人们或怜惜他身世悲惨，或为了英雄瞑目，都对他报以最纯粹的善意。

自己久别重逢的远亲——那对谢氏夫妇更是将他招收为自己的研究生，悉心教导，向他介绍自己瓷娃娃般可爱的独子。

小谢以昭睫毛长长的，仿佛一把小扇子，眼睛干净又澄澈，向他打招呼的声音像是沾了蜜糖，软软甜甜。

说实话，谢研一直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弟弟，男孩被所有人疼爱，幸福又快乐地生活着。

他也同样愿意送上自己的祝福，亦即倾尽毕生所学，改造男孩的基因，赐予谢以昭一个褪去无用躯壳，自由行走在辐射区的机会。

只可惜基因打靶工作往往并不顺利，最后还被谢氏夫妇发现，不得不紧急叫停实验。真是糟糕。

没关系。他最后妥善地处理了一切。

谢研也有自信治好自己带给谢以昭的基因病，用远胜于谢氏夫妇的方法。

“……所以，进去吧。”

他打开地底最深一层的重重大门，向弟弟展示他苦心孤诣的成果。

这是一间空间巨大的实验室，穹顶嵌着白色灯，地面干净整洁，零星几个穿白大褂带口罩的工作人员沉默着做实验。

有桌椅、器皿、电脑、储存原材料的柜子等等常见物品。

看起来十分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墙缝地板间偶尔可见的灰白色软物。它们表面有许多褶皱，有几道血丝般的红痕，此时蠕动着，在地面拖出长长水迹。

空气中散发着腥臭味。

“这是什么……”谢以昭感到一阵恶心。

“不用管它们，等会要处理掉的实验废品罢了。“

谢研带谢以昭来到一个特制的巨大冰箱前，表面渗出暗红色血迹。

冰箱门打开，白雾蒸腾。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味迎面而来，谢以昭顿觉胃部仿佛被脏棉花塞满。

好恶心。

水汽很快散去，内部情况一目了然。

里面整齐排列着大量的特制玻璃罐，罐内浑浊液体浸泡着方才看见的灰白色软物。

“这就是人造脑髓。它们形态特殊，也可以被视作独立生存的生物，以朊病毒这类有害人类的蛋白质为食。”

谢研的声音带着兴奋，“你的基因病导致你注定有大量神经细胞死去，细胞终生会经常错误折叠蛋白质……那么换一部分脑髓，同时让机体自行吞噬这些蛋白质就好了，一劳永逸简直太棒了。

“小昭，你会听我的话更换脑组织的，对不对？”

可谢研还没说完，谢以昭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