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与谢以昭有关的事,自己不想假手于人。
昔年实验事故发生,唯一存活的谢研面对基地媒体少言寡语,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燃烧着真切的仇恨,令许多人私下猜测谢氏夫妇的死亡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可有时候看事物不能浮于表面,还要看真正受益者是谁。
两位科研泰斗与若干学生死后,彼时的学术新星谢研很快垄断业界话语权,成了新的权威,以一种快到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将谢氏集团发展壮大,联合其他财阀逐渐将整个社会腐蚀成了现在的畸形模样。
如今再看,这个人并不无辜。
也许自己当真运气好,江既渊没有寻找多久,很快便在那堆坍圮多时的废墟中竟翻找到一枚不起眼的数据存储芯片。芯片经历爆炸,又闲置多年,仍然完好无损。
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珍贵实验数据,也有江既渊最想寻找的东西——谢氏夫妇亲自记录的谢以昭生理数据和相应处理方法。
这两份文件显示,创建时间均是在谢氏夫妇死亡当天。
果然……
两人因为发现了学生的阴谋,决心用毕生所学修正谢研对谢以昭基因的调整,却在模拟实验过程中反遭暗算。原本稳定运行的实验仪器忽然爆炸,连累其他正常工作的人当场死亡。
“这两份数据记载的内容是什么?”江既渊带芯片回到据点后,迫不及待地如此询问团队里的科学家们。
“这……”
科学家查看完内容,扶了下眼睛,缓缓开口。
实验人员企图修改实验对象的基因,使之生产可以牢牢稳固DNA的某种新型蛋白,抵御辐射的破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实验人员也并非手法娴熟的大师,他的失误导致拔除了相当一部分基因,才终于实现自己的目的,好消息是意外加强了细胞的蛋白质销毁能力。
然而代价是,细胞折叠蛋白质发生错误的概率上升,这种折叠方法闻所未闻,后续可以视作某种新型的朊病毒。
尤其是神经细胞,内部无时不刻不在产生错误蛋白质。
虽然我们的细胞会自主生产并按某种规律折叠蛋白质,这个过程中也可能发生折叠错误,以致功能改变,甚至反过来危害细胞本身。大多数时候这不算什么问题,因为细胞会将这些错误折叠的蛋白送去销毁。*
一边蛋白质以恐怖的速度生产结块,诱导正常蛋白质发生突变;另一边细胞反制能力加强,防御能力上升。两者并不是互相制衡的状态,当机体再也无力抵御时,将会有大批大批细胞死亡。
神经细胞死亡后,几乎不可再生。
这就导致,实验对象本该在许久之前便呈现生病的预兆,如今却必须在病入膏肓之时才发生症状。
“所以……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也不是,数据显示,实验对象的神经细胞还算坚强,许多细胞器可以正常运行。”科学家的镜片反射着白光,“只要学会谢氏老前辈的方法,按对的思路,在一年内逐个清除细胞中的错误蛋白就还来得及。你知道的,这对我们这个靠基因编辑技术存活的基地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江既渊二十多年人生中,唯有这一刻发自内心地赞誉科技的伟大。
……忽然之间,他很想见一面谢以昭。
不是通过监控录像,不是在AI系统,而是真切地抵达那个人的面前。
几乎是这么想的下一刻,他便开始行动。
那位公主殿下住在极高的地方,有着长长的漂亮黑发,却不会因为他的呼唤便配合地将长发放下浮空岛,供他攀爬。
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攀上高塔,可以带着公主殿下逃离,世上任何困难都不足以阻碍他的步伐。
……
……
……
夜幕黑沉,边缘染上了城市粉蓝的灯光,世界依旧动荡。
谢以昭笑着问完话的下一刻,永恒的墨色中骤然划过一道璀璨的白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漫天长星坠落,绚烂华丽的光划过视野,共同织就一幅奇异壮丽的画。
“你快看!”谢小少爷很快忘记自己方才说过什么,忘我地沉浸在这片奇景中,拉着江既渊的手臂惊叹道,“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流星!”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漆黑虹膜上倒映着夜空千般绮丽色彩。表情生动而鲜活,无可替代。
全然忘记了,自己作为一名俘虏或者人质,正在被匪徒绑架。尤其匪徒还建立着反抗高级公民的组织,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天真又娇气,与最初所见别无二致。
江既渊想,自己其实应该恨他的。
恨他属于剥削底层的高级公民,骄纵天真,刁蛮任性,从来一副小少爷做派。
还是恨他识人不清,误将不共戴天的死仇当作生平唯一仰仗,恨他不幸更恨他不争,可悲可叹又可怜。
“嗯,看到了,我就说有流星雨。”就着谢以昭牵自己的手,江既渊稍加施力,从后方将青年搂进怀中,手臂横在对方纤瘦腰间。
谢小少爷的确高高在上,却也曾在谢研手里保下自己,在受雇之初优先安排自己无偿使用他的治疗舱治伤,在东区赠予陌生少年们食物。
他会亲昵地抱起那只肥猫,会笑着对自己说要去找这个人那个人当男朋友,也会盛装打扮,翘首企盼与他的好哥哥谢研跳一支舞。
又或者我只是在恨你的爱那样轻易,那样热烈,我从来并非唯一。
【仇恨值+1*3】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江既渊低下头,鼻尖轻轻触碰暴露在空气中那截弧度优美的脖颈,另一只手也毫不客气环住谢以昭。
好闻的山茶花香再次充盈鼻腔,犹如在知觉的末端开出一朵又一朵花。
怀里的人身躯微动,拉开一小段距离,转过头,有些疑惑。
不过青年似乎没有过多在意,很快又笑起来,继续和江既渊分享他的发现:“流星雨果然非常漂亮,是不是?”
江既渊长久注视着谢以昭那双柔和漂亮的灰黑色眼睛,漫天的光与色俱在其中。
他听见自己说:“是的,很好看。”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