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
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不见太阳的踪影,视野一如既往地黯淡。今天没有风,灰黄色的浓重雾霾沉默着笼罩大地,能见度低得触目惊心,必须需要借助人造光源才能勉强看清前路。
几乎整座基地都可以收到核聚变设施的人造阳光,阳光还会随时间变化自动调整强度和光照角度,人们可以拥有正常的昼夜节律。
谢以昭从没见过这样昏暗的地方。
离开悬浮车前,江既渊为自己披上一身沉重的钴蓝色斗篷——重得他默默怀疑斗篷的制作材料含铅,又给了他一个过滤空气用的防护面具,令他不会有过量吸入雾霾的健康问题。
也不知道对方带他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若非江既渊是打不过的男主,自己又需要在对方面前演小少爷的人设,谢以昭从一开始便不会乖乖听话,早就策划好路线逃回中心区,根本不会跟着来这个诡异之处。
透过雾气较为薄弱的地方向外看,时不时能看到一栋又一栋倒塌坍圮的楼房,柏油路面裂开长约数百米、深不见底的恐怖巨口,数不清的车辆倒飞侧翻,堆叠成锈迹斑斑的钢铁废墟,树木花草枯萎断折……
看起来是座废弃的城市。
似乎曾经有极大当量的炸药在市内爆炸,顷刻间摧毁了所有建筑,整个地区瞬间炸成废墟。
这件事并不奇怪,穿书前他就看过小说的基础设定,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发生一场全人类之间的战争。战争导致基地以外所有地区被污染,核辐射剂量少则数千毫希,多达几万毫希,人类完全无法生存。
但是现在看来,可能万事皆有例外,他隐约知道自己和江既渊走出了基地,却没觉得两人有不适之处。
他继续把玩着江既渊连在他身上的一个仪器,仪器屏幕的数字显示为0。
“谢以昭,你的身体仍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江既渊又一次停下来,重复这个每隔几分钟就会问一次的问题。
谢以昭的回答同样没有变化:“没有。”他如过去几个小时里所做的那样,将仪器屏幕拿到对方的面具之前,展示上面稳定得几乎没有波动的数字,“出发时,你让我看着这个仪器,一旦大于1就立刻通知你。而到现在它基本上一直都是0,几乎不会显示1。”
同样,江既渊再度停了下来,面具挡住他的神情,谢以昭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样的对话与动作重复了无数次,以至于谢以昭在想,若非这不时的停顿,恐怕江既渊早就走到目的地了。
这一次,江既渊的停顿时间更久了。
谢以昭躺在他的怀里,有些无聊地四处张望。
这里的雾比途中遇到的要稀薄许多,雾的颜色也呈现较为正常的乳白色。
路面能见度也高出许多,他能看到市内废弃建筑的表面,几乎都铺了薄薄一层的黑漆——或者说,像长满了一层黑色的苔藓。
更远的地方不时出现黑色的小动物身影。
也许只是他看错了。
即便这不毛之地没有核辐射的威胁,看样子应该也不存在足够动物生存的食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既渊忽然放下谢以昭,面具后传来音色依旧模糊的话语:“快到终点了,最后这段路一起走进去。”
他细心摘下出发时佩戴在青年身上的仪器和防护面具,“再往前就没有雾霾了,你可以不用戴这东西。”
防护面具边缘坚硬,勒得谢以昭脸颊浮起红痕,他伸出手指,隔着手套的布料,缓缓按摩青年的脸。
“我没有这么娇气。”
面具后传来男人揶揄的话语:“是吗?我还以为你平常睡觉,隔上几十层天鹅绒被子,依然会被豌豆硌到睡不好。”
谢以昭:“……”
他转身就走。
手腕很快便被男人一把拉住,“慢一点,小少爷,这里的路可不像浮空岛、中心区的大道那样平整。”江既渊大踏步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身上那件沉重的钴蓝色斗篷却一直没取下。
仪器不知道被做了什么调整,屏幕里的数字竟一跃到达3712。
手掌沿青年腕骨下滑,似有意似无意,牢牢握住纤瘦掌心。
谢以昭懒得和江既渊计较口头上的便宜。
毕竟他又不是来作死的弱智,这陌生地方看着诡谲,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任由对方牵着。
继续向前走,雾逐渐稀薄,不久后完全散去,地平线尽头隐隐露出这个世界难能可贵的太阳。
橙红色的光遍染天空,照亮前方道路。
四周静得像是空间被挖走了,除去二人的脚步声,世界再无任何声响,谢以昭有些不适应。
这座许多年没有人类驻足停留的荒废城市,如同璀璨文明消亡后遗落的庞大尸骨,以其恒河沙数的废墟残骸让后来的过客想象此地从前的繁华盛景。
偶尔能见到一两株还存活的小草,它们通体漆黑,冲破石头与砖瓦,在每一道缝隙中钻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