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雷霆之怒,余威犹在。
沈渡领命之后,没有半句废话,带着一身寒气,转身便走。他那身飞鱼服的衣角在殿门外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奔猎物而去。
皇帝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意味着,张都尉的命,悬于一线。
而宁王,萧景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脸上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也未曾碎裂,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输了。
在苏清沅那个女人的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颗闲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而是止损。
走出宫门,一股冷风迎面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上自己的王驾,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宫巷。
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随从早已等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
宁王停下脚步,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可怕。
“启动‘壁虎’预案。”
随从身体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壁虎”,乃是断尾求生的代号。
一旦启动,便意味着要不惜一切代价,抹去所有可能牵连到自身的痕迹。
宁王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情感:“传令给‘影卫’,京郊十里坡,我要张维……永远闭嘴。”
“是。”随从应了一声,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宁王在原地站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张维是他的人,跟了他十几年,忠心耿耿。
可再忠心的狗,一旦可能咬到主人,就必须被亲手宰了。
这就是皇家的生存法则。
狠,才能活。
……
京营,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沈渡一路疾驰,身后的陆远紧紧跟随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兴奋。
“头儿,苏姑娘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就问了一个问题,直接把宁王的老底给掀翻了!太神了!”陆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
沈渡目视前方,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她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
说话间,京营大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兵士一见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至,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放行。
沈渡没有理会,径直冲向都尉张维的营房。
还未到门口,就看到两个亲兵正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搬出一个箱子,似乎准备跑路。
“拿下!”沈渡声音一沉。
身后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就将那两个亲兵按倒在地。
营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只见都尉张维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金银细软往包裹里塞,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看到沈渡那张宛如活阎王般的脸,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沈……沈指挥使……”
“张都尉,这是要去哪儿啊?”沈渡缓步走入,马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维的心脏上。
张维脸色煞白,他知道自己被卖了!
宁王这是要让他当替死鬼!
巨大的恐惧和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状若疯癫地嘶吼起来:“是宁王!全是他指使我的!是他让我找人假扮贵妃的!我要见皇上!我要揭发他!”
他想冲出去,却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架住。
沈渡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好啊,到了诏狱,你想说什么,阎王爷都会听着。”
他一挥手:“绑了,带走!”
张维被粗暴地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上破布,直接被扔进了一辆坚固的囚车。
他还在“呜呜”地挣扎着,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回城的路,气氛压抑得可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行人拐进了一条回京的必经之路——十里坡。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道路狭窄,两旁皆是半人高的草丛,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陆远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头儿,这地方……太安静了。”
他的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的树林中爆射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气,直扑囚车!
“有埋伏!保护囚车!”陆远怒吼一声,抽刀迎了上去。
厮杀瞬间爆发。
这些黑衣人个个双眼通红,悍不畏死。他们的招式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防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目标明确得令人心寒——不是救人,是杀人!
锦衣卫虽是精锐,但面对这样一群完全不要命的死士,一时间竟被冲得有些手忙脚乱。
刀光剑影中,血花不断迸溅。
一名锦衣卫惨叫着倒下,防线上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一名黑衣死士抓住机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囚车,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对准了囚车里惊恐万分的张维,猛地刺下!
“不好!”陆远惊呼,他被两人缠住,根本来不及回防。
沈渡正在与三名死士缠斗,他察觉到了这边的险情,可刀锋交错间,他根本无法脱身。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长刀,离张维的胸口越来越近。
电光石火之间,沈渡的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维必死无疑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黑色的羽箭如同来自地狱的请柬,精准无比地从斜后方的黑暗中射出,瞬间贯穿了那名死士的喉咙!
死士的身体猛地一僵,刀尖停在离张维胸口不足三寸的地方,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陆远一愣,下意识地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他瞬间明白,这是头儿提前安排的后手!
死士们似乎也没想到对方还有埋伏,攻势为之一滞。
锦衣卫抓住机会,立刻重整阵型,将剩下的几名死士斩于刀下。
战斗结束得很快,地上躺了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几名受伤的锦衣卫。
危机似乎解除了。
然而,就在陆远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囚车里的张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众人急忙看去,只见一支小巧的黑色毒镖,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显然是刚才混乱中,敌人射出的。
张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唇迅速变成了乌黑色,一股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涌出。
他死死地扒着囚车的栏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不甘。
沈渡一个箭步冲到囚车前,脸色铁青。
张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沈渡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宁王……他在贵妃的遗物里……藏了……”
话未说完,他的头猛地一歪,抓着沈渡衣袖的手无力地滑落。
气绝身亡。
夜风吹过,林间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沈渡站在囚车前,看着张维死不瞑目的脸,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唯一的活口,断了。
好一招断尾求生。
好一个狠辣的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