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馄饨的担子前围着一圈人,他正往碗里舀汤,嘴里喊着:“馄饨——热乎的馄饨——”
一个挑担的货郎刚放下担子,冲他喊:“来一碗,多放花椒!”
卖油饼的摊子前,油锅刺啦刺啦响,一个妇人挤出来,手里捏着油饼,边走边咬,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
卖米糕的蒸笼摞得老高,他掀开一笼,白花花的米糕冒着烟:“米糕——两文一块——”
一个小孩拽着娘的衣角,娘掏了两文钱,买了一块,掰成两半,大的给孩子,小的自己留着。
卖肥肠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摊主用长筷子捞出一段,切成小圈,浇一勺汤,撒一把葱花:“肥肠——来一碗尝尝——”
卖豆花的挑着担子,木桶里白嫩嫩的豆花,一片一片舀进碗里,浇红油、撒葱花。
这一侧吆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贾大郎一路被引得眼花缭乱,不敢细看,只作低头继续往前走。
人越来越多,这是到了十字街了。
这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个穿绸衫的乡绅提着鸟笼,笼里的画眉叫得正欢,他边走边哼着曲,不慌不忙走进了东北角的酒楼。那是个两层格局的楼子,楼上有人倚着栏杆往下看,手里端着酒杯。楼里还传出猜拳的声音:“五魁首啊!六六六!”一阵哄笑。
东南角的布庄门口晾着几匹染好的布,红的绿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尤是醒目。门口围着一群妇人,在挑布头,唧唧喳喳说话,也不知说的什么。
贾大郎收回目光,脚步不停,继续往南。
往前走了半晌,忽然闻到一股药香味。
抬头一看,原是一家药铺,只见匾上写着——“张记药铺”。
而往斜对面的,就是自家族产——“贾记药铺”了。
贾大郎低头思量一下,便抬脚走进对面的药铺里。
铺子里药香更浓了。靠墙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药名:当归、川芎、贝母、黄连。柜台后面站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子,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子挽了一截,正拿着戥子称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一张端正的脸,眉眼温和,下巴上留着短须,打理得齐整。见进来的是个少年,他放下戥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抓药?”
贾大郎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十三堂叔?侄儿贾珩,行四。从贾家村来。七叔公是舍妹的师父。”
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原来是四郎!长得这般高了?叔都不敢认了。我爹可好?”
“七叔公身子硬朗,前些日子还念叨堂叔来着。”
十三堂叔点点头,把手里的戥子放下:“你来县城所为何事?”
“去拜访一位长辈。”贾大郎顿了顿,“本想着办完正事再来拜望堂叔,怕到时来不及,就先进来认个脸。”
“应该的。”十三堂叔笑了笑,“既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办完正事若得空,再家去坐坐。若赶不及,下回进城再来就是。”
贾大郎又拱了拱手:“多谢堂叔。那侄儿先去了。”
“去吧,路上仔细。”
街道两旁的铺子渐渐稀了,换成了一座座院墙。墙比北边的齐整,有的刷了白灰,有的墙头露着青瓦,门也讲究些,门楣上还钉着匾额。
远远望去,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堵红墙,墙内露出一角青瓦,屋脊上蹲着两只小兽。红墙外头,几棵老柏树比墙还高,黑沉沉的枝丫伸出来。
贾大郎心想,那处该是文庙罢,便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只能过两个人。脚下是青石板,铺得齐整,砖缝还长了圈苔藓。两边是院墙,时不时的,还有那枝头伸出墙来。倒是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