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庆巷口的玉兰压枝低。

紫禁城内的玉阶通天高。

陆念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来，不惊动怀里的喜娃。

谢衍一步一顿地登玉阶往上，刻意越过身侧的臣子。

“老王。”陆念敲敲眼前的门。

“父皇。”谢衍从容地行了礼。

“我有事对你说。”陆念道。

“儿臣有事要奏。”谢衍说。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里的银子，再度下定决心。为了喜娃，为了老王，她要安顿好一切，她不能走。

他微向前一步，持稳手中的笏板，并无丝毫迟疑。为了陆念，为了自己，他要安排好一切，她不能留。

“有人要杀我。”陆念道。

“有人要杀儿臣。”谢衍说。

老王慌了神，不可置信地踱步几下，脸色苍白。

朝臣噤了声，个个鹌鹑似的埋下头，仿佛热油被倒进冰里。

“哦？”高堂上天子微微抬首，颇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这倒是有点储君的样子了。

“你要如何？”天子问。

“执金吾魏安良，疏于职守，治下不严，怎可配为人臣！儿臣以为，当革官职，赐杖刑，以儆效尤！”谢衍道。

沈相眼珠咕噜噜地转，微不可查地扫了谢衍一眼，这小子今日怎么换了个打法，以身入局，不像他会做的事。

皇帝的嘴角微微翘起，问道：“诸位爱卿，如何看此事啊？”

谢衡急得焦头烂额，皇兄这是要断他一臂！他在京内势力不稳，执金吾是他最大最稳妥的依托，闻言立刻出列直言：

“儿臣以为不妥！”

谢衍面不改色，轻飘飘地扫过他。沈云岫抚髯，暗叹谢衡果然蠢货，不过他的作用已经达成了，已是废棋。

皇帝喜怒难辨：“我儿，何处不妥？”

“禀陛下！北狄未定，武将缺人，魏安良虽失职犯错，却鞠躬尽瘁，带领执金吾六年有余。严惩此人，乃于用将之时杀良才，寒我大谢武人的心。且若斩此人，和人可堪为执金吾之首？不利上京长治。”谢衡急忙道。

谢衍温和地笑着，脸上却无温度：“三弟此言差矣，赏罚分明，乃治吏之道。魏安良犯下此等大错，自然当斩。”

皇帝出声打断。

谢衡愤愤地入列，又是这样！他费劲心机的解释，总不敌皇兄轻飘飘一句话！他有时真是恨极了那人永远不变的神色，何等的底气才能养出那样的从容！为何他从未有过！

“大谢依律治国，魏安良此人，依律杖三百。依诸位爱卿所见，何人可当执金吾大任？”皇帝道。

毋庸置疑的决定昭示着明晃晃的偏心，堂下诸位都门清，无人敢掺和进两位皇子的是非里，不少人暗地偷觑沈相，见他安之若素，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皇帝不耐地皱着眉，转身道：“老二，你怎么看？”

谢珏似乎意外自己被点到，凤眸含星，恭敬又大方地道：“儿臣以为，冯氏旁系第三子冯昭可当此任。”

皇帝并不回答，良久才道：“太子如何看？”

谢衡气二哥如此懦弱无用，明摆着讨好冯家，将执金吾送到大哥手中，自以为隐晦地攥紧拳头。

可谢衍却答道：“儿臣以为不妥。冯昭只通纸上兵法，难堪此等大任。”

皇帝无言，又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冯昭是否可担此任？”

寂静像堵墙压着众人，谁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谁也不想在这时候被视作太子党或皇子党。

陛下身强力壮，好端端地坐着，没事凑这个热闹做什么。一时无人敢言。

“陛下——”

一道清亮的男声突然响起。

赵青禀道：“臣以为不妥！冯昭出身显贵，曾于军中以私饷赠人，不遵军令，自视甚高，搅乱军中银两流动，难当大任！”

说罢，出了一身的冷汗跪伏在地。

“好啊！”皇帝反而拍椅大赞：“赵卿直言不讳，真乃诤臣！既如此，爱卿觉得谁能当此任？”

刚刚放下心的赵青闻言眼前发白，难怪这些老狐狸不接这话茬，敢情在这儿等他！执金吾权力大，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举荐谁都会得罪别人，到时，多得是腌臢龌龊的手段等着他。

何况……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一言不发，恐怕早有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