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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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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都过去了——十三年、还是十四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较真的。”

不算以前以刀剑之身度过的时光,自己光付丧神龄都有八十四岁,比宗近还长七岁。鹤丸这样吐槽着,歪头靠在柱子上,缓解剧烈的眩晕和呕吐感。

“……果然,对你来说,你更在乎那件事。”

坏了,被老头子下套了。

到底是负伤严重,鹤丸低估了伤势对思维的影响。他想要坐起身来重整态势,却被宗近按住了肩膀。

“你并非想要让谁成为替代品,所有人都知道。”

胸口再次传来沉闷的感觉,鹤丸努力用呼吸缓解,脑海中漂浮出的场景却一点点把他拉入情绪的深海,越是想要挥舞双手逃离,便越是激起更多昔日的泡影,看见更多不愿回想的过去。

“新选组的家伙们也跟我讲过了,我真没那么小气。”

“但你还是在乎。你在不断为你没想到的另一面谴责你自己,直到今日。”

第二任主时,「安定」为保护单骑出阵的「清光」违反主命,自此下落不明。

第三任主时,「清光」为拯救终于出现的「安定」深入敌阵,因而双双殒命。

第四任主时,他们迎来了新的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本丸也有了其他不熟悉的面孔。

大家与他们之间从不缺问候,却始终停在那一步以前,像是大家默契地绕开了某个不能再触碰的地方。

就是从那时起,他们意识到美好的过去也可以变得相当苦涩,同样的外貌也可以让人心生抗拒。他们不是大家所熟知的「清光」和「安定」,却又能从他们身上察觉到昔时风姿、旧人影迹;一眠一晓、一暮一朝。

这种情绪到底该如何处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该担负那些过往,承受未被消解的疼痛,却没人能说清这些情绪该去往何方,也没人告诉他们该如何面对莫名的距离。

第五任主时,新人为逃避本丸沉积的过往,向国广自请另立新队。受国广托付,鹤丸加入其中——他看见了加州清光,看见了大和守安定。

在这场漫长、不知尽头的战争中,他们终要从美梦中醒来,面对不知何日到来的牺牲。若是此后都将困在过往,分裂迟早有一天会到来,鹤丸预见了比那更恐怖的、无法告诉任何人的未来。

只要能互相之间走近一步,哪怕是争执,或许情况也会有所改善——事实确实如此。只是鹤丸虽然料想到了自己可能遭遇指责,但龃龉之间,砸入自己心里的呐喊是鹤丸从未想过的原因。

“知道那些故事又能怎样,他们能够理解我们的选择吗?我们和「清光」「安定」之间的回忆不需要同情!还是说,你要让他们成为替代品吗?!”

说出这话的本人早就道过歉了,鹤丸却从中察觉到自己一直忽略的事实。

大家的刻意疏远,并不出自无法面对,而是出自不想忘却。

他们的距离感并非冷漠,反而过于炙热。

当心与心的距离缩减,当相处的经历、欢笑的光景越积越多,当大家在不经意间把过去同伴的名字与眼前的新人画上等号,时光会一点点覆盖掉原属他们的记忆,削减心中的伤痛。

这份疼痛是证明,证明他们仍然活在心中。大家宁愿深陷苦痛,也不愿遗忘。

而自己已因与新人的相处开始异变、开始接受、开始失却,可自己毫无察觉。

“是啊,我总不能犯第二次错。”

战场上的死亡从来不属于谁的责任。

往昔他们曾因一位强大的主在一场漫长的狂欢中舞蹈,如今狂欢结束,他们走入真实,总会渐渐醒觉。

但遗忘——唯有遗忘,才是真正的业。

若要赎己罪愆,鹤丸唯一能做的,便是铭记。

“可那不是错。”

猛烈的咳嗽让舌尖传来咸腥味,肺部尽可能地收缩,为全身输送维持运作的养料,鹤丸弯下腰,感受到灵力正在逸散,赶忙尽力平复呼吸。

背部传来轻拍,帮助缓解鹤丸的不适。宗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鹤丸身边,轻声说着。

“鹤,你如何看待心?”

心?

鹤丸努力搜寻着关于心的定义,但第一个浮现出的词汇,让鹤丸想要自嘲。

命令。

如果是以前,他会说惊吓便是心——心诞生自超越自身认知的渴求,诞生自鲜活生动森罗万物的世界。无论是坟墓、又或是仓库、展馆,鹤丸渴望自那些停滞的时间中解放。

但每一场解放都有其暗中标码的代价。

敌者掘坟以示其威,诸家相传亦为其利。

其身既非己出,则所行亦难由己。

于刀剑男士,心之所系,惟主命是归。

如此一来,他们是否有心?

“宗近,要不改天再聊,我毕竟还负伤唉。”

“若是你不想说你到底从时间政府那里知道了什么,我没打算逼你。”

“翻三十年前的旧账?”

“鹤,如若我们没有心……”

“我也想相信我们拥有心!”遽然抬高音量,鹤丸左手握拳一把敲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这份心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承认我们拥有,再面对我们无法完全拥有更好,抑或承认我们只是物?”

每每回想自己得到的真相,鹤丸就越发觉得,自己能做得太少。

即便如此,鹤丸还是一遍遍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们拥有心,只为了给大家留下一线希望,欺骗大家总有的选,只是没去选。

今日发生了这许多事,鹤丸的情绪已经累积到了极限,饶是平常再看起来云淡风轻,此刻亦会想发疯般砸碎自己那张用笑容掩饰一切的脸。

可惜,鹤丸不过刚刚抬手,便想起本丸每一个刀剑男士,心中举起的手悄悄放下,用一声浅浅的叹息为此作结。

他们沉默了良久,久到淋漓的鲜血顺着指尖一点点滴落在木制的地板上,渗入纹理,又浇灌在廊下的草叶上。

“鹤,你还记得第一任主的样貌吗?”

当然记得,褐色长发及腰,喜爱用红色丝带将其束于脑后,总是有着从容不迫的神情,眉眼……

鹤丸记不清了。

是吊梢眼,还是更加圆润一些?不,哪怕是老去时候的样子也好,脸上哪些地方皱纹更加明显?哪一块地方生了老年斑?

喜欢用哪一只手拄拐?握笔靠前还是靠后?教人时语调是怎样的?

“我也记不清了。”

哀叹之人向着月亮,为鹤丸余留一个背影。

“这比其他任何论证都更重要。”

有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是血,还是泪?

“遗忘,正是我们拥有人心的证明。”

若是物,便不会如此苦恼。

物所丢失的,不过是刻痕浅淡;所遗落的,不过是浩渺历史的磨损。

物不会因想不清一张脸而心绪翻涌,也不会因记忆模糊而生出歉意。

念若太深,则心难久负,终有松脱之时;影若太久,则形易模糊,于是忘却随之而来。

遗忘之苦,正是心之所在。

哪怕为他们负上枷锁,打断他们的骨头,啮食他们的血肉,迫使他们低头——用一切嘲弄他们只不过是被人玩弄于股掌的物。

他们也仍然拥有心。

“鹤,我有要带你去的地方。”

原来后院并不是宗近想要带他去的终点。

夜尚未去。

宗近支起鹤丸的身子,两人的脚步深深浅浅。爬上院墙,挤过缝隙,在狭窄、黑暗的通道尽头,烛火摇曳,点亮物的心。

“终于来了,三日月,鹤丸。”

水绿色头发的“物”身边皆是孩童模样的付丧神,一期一振接手宗近支撑起鹤丸,短刀们打开尽头的门,整齐的架子映入眼帘。

「清光」惯用的红色指甲油,「安定」总是摆弄的竹蜻蜓;不动行光早已遗忘在角落的酒瓶,宗三用钳子亲手截断的鸟笼,药研备用的随身急救包,大般若平素调配酒液的套装,长谷部一笔一画记录下的本丸日常报告,爱染最爱的不动明王服装,兼仔绞尽脑汁写出的和歌集,小夜仔还未来得及种植的柿种……

“我们,不想忘了药研哥哥大人,不想忘了大家。”

五虎退紧紧抱着怀中的小老虎,泪水一遍遍打湿袖口。

“但是,也不想止步不前。”

厚握紧双拳,站在光芒几乎照耀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们用这个地方来铭记。”

一期一振搭在鹤丸腋下的手,克制地用着力。

鹤丸却轻轻挣开一期的支撑,摇摇晃晃走到架子前。指尖轻轻拂过同伴的遗物,汹涌的悲伤恍然间占据了思维,视线旋即变得模糊,胸口的疼痛再次袭来,不断向他呐喊。

宗近走到鹤丸面前,伸出手。

掌中静静躺着一面镜子,鹤丸从镜中看见了眼圈通红、神情悲戚的自己,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狼狈的自己。

你看见自己的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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