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对“内衣袜子”这类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是默然点头。苏洛抿嘴偷笑,被红药轻轻拍了一下。
他们又逛了鞋店。红药挑中了一双高帮的翻毛牛皮登山靴,鞋底厚实防滑,内里加绒。虞渊试了试,大小合适,只是新鞋稍硬。又选了两双软底的、适合营地穿的便鞋。接着是杂货店,买了半打厚棉袜,几条内裤(虞渊全程垂着眼,耳根就没褪过红),还有毛巾、牙刷、肥皂等零碎日用品。
东西越买越多,红药和苏洛手里都提满了。虞渊想帮忙,被红药以“你身上有伤,别抻着”为由拒绝。三人走走停停,偶尔在某个卖新奇小玩意或特色吃食的摊子前驻足。红药会买一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分给苏洛和虞渊。虞渊不太会嗑,捏着瓜子,学着她的样子,用门牙轻轻一嗑,舌尖卷出仁儿,动作生涩,但神情专注。苏洛则对一家卖旧书的地摊产生了兴趣,蹲在那儿翻捡了半天,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几本纸张发黄、讲本地风物和传说的残卷,如获至宝。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虞渊抱着那个装着新衣的包袱,走在红药和苏洛中间,听着她们低声交谈,看着身边川流不息、为着各自生活奔忙的、鲜活的面孔。这是与古墓死寂、戈壁苍凉、甚至农场宁静都截然不同的世界。嘈杂,拥挤,甚至有些混乱,但充满了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机。
他有些茫然,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不觉得排斥。手腕上,小白蛇似乎也对这热闹景象感到好奇,时不时探出脑袋,冰晶复眼转动,观察着这个与地心深处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人间”。
经过一个卖头绳发卡的小摊时,红药忽然停下脚步。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材质的发绳,还有木质的、骨质的、甚至简单银饰的发簪。她拿起一根深蓝色的、编织着细密云纹的发带,又拿起一根乌木的、没有任何雕饰的素簪,在虞渊的银发辫子旁比了比。
“虞先生,这根发带颜色沉稳,配你。这木簪也素净,比银叶子日常些,不容易勾到东西。”红药说着,看向虞渊,眼神询问。
虞渊看着那两样东西。发带是深蓝近乎墨黑,云纹暗哑,不张扬。木簪是上好的乌木,触手温润,打磨得光滑。他想起秦焱之前说“戴点玉的、银的,好看”,又想起自己平日行动,那枚素银叶子发卡确实偶有勾扯。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红药便爽快地付了钱,将发带和木簪递给虞渊。虞渊接过来,指尖摩挲着乌木簪光滑的杆身,将那根深蓝发带仔细地绕了两圈,套在手腕上。
日头渐渐偏西,该买的差不多都齐了。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上次秦焱买烤红薯的摊子,红药又买了三个,用油纸包了,热乎乎的,香气诱人。
回到停车的地方,将东西塞进后备箱。红药将还温热的烤红薯递给虞渊一个:“趁热吃,回去就凉了。”
虞渊接过,学着上次秦焱的样子,小心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油亮的瓤。热气蒸腾,香甜扑鼻。他咬了一小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纯粹的、属于粮食的甘甜,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车子驶出镇子,将喧嚣抛在身后。戈壁黄昏的风,带着凉意,从车窗灌进来。虞渊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新衣的包袱,手腕上绕着深蓝发带,嘴里是烤红薯的余甜。他看着窗外迅速暗沉下去的、辽阔荒凉的景色,第一次觉得,这趟“入世”的旅程,似乎……并不坏。
红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望着窗外,嘴角似乎有极淡的、放松的弧度。她和苏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回到农场时,天已擦黑。院子里点起了灯,灶房飘出饭菜的香味。秦焱拄着木棍,和雷虎一起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车灯,秦焱明显松了口气。
车停稳,红药和苏洛先下车,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虞渊最后一个下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秦焱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昏黄的灯光下,虞渊穿着那身合体的深灰外套靛青长裤,身姿挺拔清隽,与往日穿他旧衣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银发被帽子压着,只露出小半张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清晰,肤色冷白。他抱着包袱站在那儿,似乎有些迟疑,琉璃灰的眸子看向秦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等待评判的意味。
秦焱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惊艳的笑容。
“回来了?”他拄着棍子,几步挪到虞渊面前,上下打量着,眼睛亮得惊人,“这身好看!真精神!我们虞渊就是衣架子,穿啥都好看!”
虞渊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耳根发热,垂下眼,低声说:“红药和苏洛挑的。”
“挑得好!”秦焱从善如流,又看向他手腕上那根深蓝发带,“这带子也好看,衬你。”他伸手,很自然地想帮虞渊把帽子摘了,看看全貌。
虞渊却微微侧头躲了一下,自己抬手摘下了帽子。银发瞬间披散下来,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没有立刻编起,只是用手随意拢了拢,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根乌木簪,动作还有些生疏地,试着将头发在脑后挽起。
秦焱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虞渊勉强用木簪固定住一个略显松散的发髻。
“好了,进屋吃饭,饿了吧?”秦焱接过他怀里的包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掌心温热,包裹着虞渊微凉的手指。
虞渊没挣,任他牵着,跟他并肩走进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身后,红药和苏洛相视一笑,提着大包小包跟了进去。雷虎挠挠头,也憨笑着去帮忙搬剩下的东西。
屋子里,炕桌已经摆好,饭菜热气腾腾。新买的衣服被暂时放在炕角。那根深蓝发带,被虞渊仔细地收进了随身的布袋里。乌木簪在发间,随着他的动作,偶尔闪过温润的光泽。
窗外,戈壁的夜空,星河低垂,静谧无声。
屋内的灯光,饭食的热气,伙伴的笑语,还有掌心相握的温度,交织成一片真实而温暖的、属于“人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