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戟柄。他没回头,但竖起耳朵——风声里,确实夹杂着某种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无数脚在盐壳上摩擦。
“什么东西?”秦焱用气声问。
虞渊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银光,那是他动用双瞳能力的征兆。“看不清形态……像是一团流动的阴影,有很多肢体。它在吸食地面残留的阴气——往我们营地来了。”
秦焱慢慢转身。
月光下,营地边缘的盐壳地上,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那不是影子,因为影子会随月光移动,而那片黑暗凝固在原地,边缘微微蠕动,像活物。
“棺灵的……雏形?”红药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她也醒了,掀开帘子,手里握着那个小铃铛,“望日将近,地脉阴气外溢,会吸引这些东西提前聚集。它们还没成型,但已经具备攻击性。”
仿佛回应她的话,那片黑暗猛地向前一扑!
速度极快,像泼出去的墨汁。秦焱短戟横扫,戟刃劈进黑暗,却像砍进棉花,毫无着力感。黑暗顺着戟身缠绕上来,冰凉刺骨,所过之处,金属表面结出一层白霜。
“纯阳血!”红药摇铃,铃声这次有了声音,尖锐刺耳。
秦焱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戟上。鲜血触及黑暗,发出“嗤嗤”灼烧声,黑暗缩回,但立刻又涌上来更多。
虞渊动了。
他没用武器,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那片黑暗。手背上的银色脉络骤然亮起,像通了电的灯丝。那些银光脱离皮肤,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极细的网,罩向黑暗。
网与黑暗接触的瞬间,黑暗中传出无数尖细的嘶叫,像烧红的铁针扎进冰块。黑暗疯狂扭动,试图挣脱,但银网越收越紧,最后“噗”一声轻响,整片黑暗溃散成缕缕黑烟,被夜风吹散。
虞渊踉跄一步,扶住帐篷杆才站稳。他左手垂落,银光消退,但那些脉络比刚才更清晰了,而且颜色从银白变成了淡蓝——像冰。
秦焱冲过去扶住他:“怎么样?”
“没事。”虞渊声音发哑,“只是……冷。”
秦焱抓住他的手。触感冰凉,不是正常人的体温,而是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窖取出的玉。
红药快步过来,查看虞渊的手背:“寒气反噬。你用血脉力量强行驱散阴气,但那些阴气太浓,部分侵入了你的经脉。”她转身回帐篷,拿出那个装清秽膏的陶罐,“坐下,我给你推血过宫,把阴气逼出来。”
虞渊想拒绝,但秦焱按着他坐下:“听话。”
红药挖了一大块药膏,涂在虞渊左手掌心,然后双手握住他的手,拇指用力按压几个穴位。虞渊身体一颤,咬住下唇没出声。随着红药的动作,一缕缕黑气从他指尖渗出,消散在空气中。而他手背上的银色脉络,颜色慢慢从淡蓝恢复成银白。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结束时,虞渊额头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谢谢。”他对红药说。
红药摇头:“你太乱来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用我的蛊虫或者苏洛的声波设备,别硬抗。”
虞渊没应,只是抽回手,握了握拳,确认灵活度。
秦焱蹲在他面前,脸色严肃:“虞渊,咱们说好。下墓之后,除非生死关头,不准你用这能力。找残章的事,我们五个一起想办法,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虞渊抬眼看他,琉璃灰的眸子里映着秦焱担忧的脸。
“……好。”他说。
这时苏洛和雷虎也醒了,出来看到一地狼藉和虞渊苍白的脸,都变了脸色。
“刚才那是啥玩意儿?”雷虎提着工兵铲,警惕地环顾四周。
“棺灵的雏形,或者说……影子。”苏洛捡起一块沾了黑气的盐壳,用密封袋装好,“看来千棺洞的‘呼吸’比预想中更强,离望日还有三天,阴气已经溢出到能形成实体攻击了。”
“好事。”秦焱站起来,咧嘴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说明咱们找对地方了。接下来三天,守夜加双岗,所有人都保持警惕。等进了洞——”他看向那片暗红色的凹陷,“有的是硬仗要打。”
众人点头。
虞渊也站起身,活动了下左手,然后走向自己的帐篷。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秦焱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些秦焱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帘子落下,人影消失。
秦焱站在原地,舌尖舔了舔刚才咬破的地方,血腥味还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虞渊动用能力时,那双泛起银光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让他心脏揪紧。
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至少,不想是因为危险而看到。
接下来两天,营地周围再没有出现成型的黑暗怪物,但阴冷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即使正午烈日当空,站在那片凹陷边缘,也能感觉到从地下渗出的寒意,像站在冰窖通风口。
苏洛的仪器监测到强烈的磁场波动和低频声波,频率低到人耳听不见,但会让心脏不适。红药的蛊虫变得异常焦躁,在罐子里不停冲撞。连雷虎这种粗神经的,都说夜里总梦见有人在他耳边念叨听不懂的话。
只有虞渊很平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整那枚新刻的寻龙盘,用特制的药水浸泡铜针,校准刻度。偶尔会走到凹陷边缘,闭眼站立很久,像在聆听什么。
望日当天,黄昏时分。
所有人整装待发。装备精简到最低限度:武器、照明、绳索、水、高能量食物,以及各自的特长工具。秦焱和雷虎各背了一个小型氧气瓶——虞渊说千棺洞下层可能缺氧。
夕阳把盐壳地染成血红色,那只“巨眼”凹陷里的暗红胶质物,此刻看起来像凝固的血。
虞渊站在凹陷中心,七根定脉针插在腰间皮套里。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银发重新束紧,额前碎发用一根细银箍压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琉璃灰的眼睛。
“子时月满,入口开启。”他看着围过来的队友,“我先下,钉第一根定脉针。秦焱第二,雷虎第三,苏洛第四,红药第五。记住,两刻钟窗口,动作要快。下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别碰任何棺材,等我指令。”
众人点头。
天色渐暗,星子一颗颗亮起。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格外大,像个苍白的盘子贴在墨蓝天幕上,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晕——月晕。
虞渊仰头望月,计算着时间。
风停了,万籁俱寂。连盐壳地惯常的“咔咔”声都消失了,整片大地像屏住了呼吸。
子时。
月轮缓缓移到中天,清冷的光垂直洒下,正好照进凹陷中心。
胶质物开始变化。
从暗红色逐渐变淡、变透明,像融化的冰。透过它,能看见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个向下的垂直通道,内壁光滑,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深不见底。
虞渊动了。
他拔出一根最短的铜钎,蹲下身,将钎尖对准胶质物表面某个看不见的点,双手握住钎尾,用力一压——
“叮。”
清脆的金属颤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铜钎穿透胶质层,钉入下方通道内壁。就在钎身完全没入的瞬间,以钉入点为中心,透明区域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入口。
“下!”
虞渊纵身跃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秦焱紧随其后,感觉像跳进一口深井。失重感持续了约三秒,然后脚下触到实地——不硬,有弹性,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
头盔灯亮起。
秦焱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边缘。洞窟呈倒锥形向上收缩,他们下来的入口在锥尖,此刻正在缓缓闭合——必须等所有人都下来,虞渊钉下第七根针,入口才会稳定。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但灯光照出去,能看到洞壁上密密麻麻悬挂着东西——
棺材。
成千上万口棺材,用粗大的青铜锁链吊在洞顶,高低错落,像一片倒挂的森林。棺材样式古朴,大多是胡杨木,少数泛着金属光泽。有些棺材还在缓缓转动,锁链摩擦发出“嘎吱”轻响,在死寂中格外瘆人。
更诡异的是,每口棺材下方,都漂浮着一团幽蓝色的光,大小如拳头,缓缓明灭,像呼吸。
“棺火。”虞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钉下第二根针,“魂灵未散的标志。别盯着看,会被摄神。”
雷虎、苏洛、红药依次落下。最后一人落地时,虞渊钉下第七根定脉针。
头顶入口彻底稳定,形成一个稳定的光圈,月光从中倾泻而下,在洞窟中切割出一道苍白的光柱。光柱边缘,尘埃缓慢飞舞。
“悬棺林到了。”虞渊抬起头,琉璃灰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起微光,扫视着这片倒挂的棺椁森林,“找陨铁青铜棺,螺旋纹。总共七口,位置对应北斗七星。”
他话音刚落,距离最近的一口棺材,忽然“咚”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