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老师终于开口了。她从窗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女士，这件事的性质，你已经听清楚了。不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不是‘开玩笑’。是造黄谣，是诽谤国家队运动员，是诋毁外国友人的名誉。”

她顿了顿，“如果你觉得私了能解决，那请你拿出诚意。如果你觉得不能，那我们就走程序。学校会配合尔雅同学，该报警报警，该上报上报。”

学委妈妈的脸色白了。她看了一眼儿子——肿成猪头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突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还在跟邻居炫耀：“我儿子这次月考又进步了，老师说他有希望冲年级前十。”邻居笑着说“你们家孩子真争气”。她还说“哪里哪里，就是听话”。

听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儿子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昨天他还用这双手给她倒了一杯水。

尔雅拨通远洋电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电话那头传来英国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吧嗒吧嗒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小雅，怎么了？”沐熙的声音亲和得像一杯温水，“最近休息得还好吗？马上我就可以去看你比赛了。”

尔雅没有寒暄。她的口吻很郑重，郑重到沐熙那边的雨声都显得不再重要。

“姐姐，我现在急需你过来一趟。”沐熙的笑声停了，雨声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了？”她的语气变了，不是严肃，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轻极淡的平静。

尔雅一板一眼地叙述经过。学委妈妈在旁边插嘴：“我家孩子就是开玩笑的——”

尔雅不理，继续往下说。“好了好了，都是同学，我们错了——”尔雅还是不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正式公文。学委妈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沐熙听完，呵呵了一声。那声呵呵很轻，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行啊，小雅。”她的语气懒懒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不报警，那就干脆一点。直接发律师函吧，起诉他们损害你名誉权。”

她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像是不经意的，“还记得你在尔家的另一个姐姐吗？韩清许。最近刚从顶级红圈所出来，自己一个人单干律师事务所了。”

尔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刻意压制的雀跃：“当然知道。”

沐熙在那头配合得天衣无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哦对了，她主攻刑事案件。民事也能沾一点。不过上个案件——”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忆，“轰动全国的那个正当防卫辩诉，一人抵五，把大前辈都不敢接的死缓改成了无罪。”

办公室里，学委妈妈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丈夫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学委本人已经从猪头变成了猪肝色，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

“行行行——”学委妈妈的声音劈了，“我们私了，私了。这件事我们没理，我们认罪。”她把“认罪”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被录音。

沐熙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尾音往上翘，像在考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啊。但是我现在在牛津，赶不回来。让褚卿月去吧。阿月她应该在京城，我跟她讲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下而已，“下午见。”

“嘟嘟嘟——”电话挂了。

尔雅收起手机，冷着脸，不说话。学委一家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京城赶到这边，开车要好几个小时。说不定是吓唬我们的，一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再说，一个毕业生，总不会跟母校闹太僵吧？到时候学校还不是和稀泥。他们还有整整一个中午的时间想办法。

旁边，小周老师低下头，假装在看教案。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是专业的，除非真的忍不住——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沐熙的鬼点子，她太熟悉了。那丫头从高中就这样，一肚子坏水，偏偏笑起来比谁都温柔。她不好让褚卿月来——如果沐熙的杀伤力是一千，褚卿月就是一万。那个活阎王，面上清清冷冷，一张嘴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

小周老师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表情恢复了班主任应有的端庄。虽然自己站尔雅这边，但不好明说。班主任不能明显偏向，这是规矩。

不过这孩子真是一点就通——她刚才只是看了一眼窗外优秀毕业生的宣传栏，她就知道该搬谁出来了。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起窗帘的一角。尔雅站在那里，胃还在疼，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把不会弯的尺子。

中午的508寝室，难得到点了还没上床。宿管阿姨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破天荒地没催，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远了，像一声还没出口的叹息。

李文丽站起来，走到尔雅面前。她弯下腰，鞠躬，弯得很深，头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对不起，尔雅。之前一直是我胡搅蛮缠、无能狂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尔雅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关系。”

她顿了顿，“我还要谢谢你呢，帮我甩了他两个耳光。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李文丽的脸腾地红了，转向另一边。高晴和林晓并排坐在床沿上，一个抱着枕头，一个捏着手机。

“还有你们，”李文丽的声音矮了一截，“对不起。我是故意气你们，才接受那个人渣的示好。”

林晓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正经：“为什么要去作践自己呢？永远不要为了别人伤害你自己。我们在背后骂你恋爱脑，也是为你惋惜。”

高晴点点头，把手里的枕头捏了又捏。“他配不上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以后不要再为了别人伤害你自己。”

李文丽红着眼眶，又鞠了一躬，接连三次，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头发垂下来，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肩膀在微微抖。

高晴摆摆手：“算了吧。要道歉就诚意一点。”

林晓刚想掐她一下——没想到李文丽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好啊，怎么才算诚意？”

高晴想了想，眼睛一亮：“扫一个月寝室卫生。”

李文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浅浅的，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纹。“好。”

“还有帮我值日。”

林晓：“……大小姐，你真是能偷懒就钻空子，能躺着绝不坐着。”

“喂喂喂——”高晴指了指头顶，“真正躺着的人，另有其人吧。”

两人同时抬起头。尔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床了，被子鼓鼓囊囊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她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大概是一早上的闹剧太耗心力，加上胃疼还没好，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尔雅。”李文丽轻轻喊了一声。被子没有动。

“算了算了，她下午还有一场恶战呢，先睡了。”林晓摆摆手，把声音压得更低。

话音刚落，被子里一阵蠕动。尔雅猛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炸在头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巴已经先醒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就唱——

“有时候想起他送你的花丢掉快丢掉吧

还有他那最迷人的微笑忘掉快忘掉吧

他的温柔还会让你颠倒醒来快醒来吧

你的好是多么神秘请让我好好地保密

OH MY SUPER GIRL 你是我的 BABY GIRL

他看不见你的美丽平凡背后的魔力”

半梦半醒之间的嗓音，居然比平时好听了不少。可能是没用力，就是轻轻哼着，像在哄自己，也像在哄别人。

李文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起来，开始搓手跳舞，动作不大，就在椅子前面那点地方。嘴里跟着哼，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什么。“sorry sorry sorry sorry——”边跳边笑，眼角还有没干的泪光，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高晴和林晓一脸黑线。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笑了。

唱完了，跳完了。尔雅眼睛已经闭上了，身子一歪，又倒回被窝里。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呼吸很快就绵长了，像一只终于靠岸的小船。她还要留着精神，迎接下午的褚卿月。

李文丽站在床下，看着那团长在被子里的、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弯——他看不见你的美丽，平凡背后的魔力。

她转过身，把尔雅桌上那本翻开的书合上，书签夹好。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一下，一下，动作生疏，但很认真。这是第一天。还有二十九天。她扫得很慢，但没停下来。

下午两点，一辆京A牌照的红色路特斯准时停在学校门口。嚣张，霸气，像一头伏在地上的猛兽。

寝室三人远远看着，眼睛都直了：“我去，真的来了……”

林晓的声音飘得找不着调，“这一家人也太宠小妹妹了吧。居然开着跑车从燕京杀到海城。”

车门像蝶翼一样向上翻开。一只阿玛尼手工皮鞋先伸出来，鞋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咔哒咔哒”——鞋跟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清脆得像冰刀切过冰面。

褚卿月走出来。

高晴捂着嘴，差点尖叫出声。黑长直，圣罗兰全黑西装，腰身收得极窄。Prada圆头大墨镜遮住半张脸，露出一个小巧的、线条锋利的下巴。一米七八的身高，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清冷，疏离，气场全开——完美适配所有小说里霸总出场的BGM。

她整理了一下里面的白色马甲，用手指轻轻蹭了下嘴唇，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Vogue》的定妆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