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雅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层敬佩。“确实。总统先生为了夸中国，还硬着头皮说自己喜欢看中国男足。”
卡米拉沉默了一下。表情在“想笑”和“想哭”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类似于“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上。
“加油。”她对卡米拉说。
“加油。”卡米拉对她说的。
尔雅转身，走向冰场。冰刀套被工作人员接过去，她站在入口处，看着那片被灯光照得刺眼的冰面。她想起那颗柚子糖，想起朝比奈佑亮亮的眼睛，想起安恩彩比的心，想起卡米拉握着她的手说“谢谢”。
她把那些画面收进脑子里，像收进一张拍立得相纸。画面慢慢显影，越来越清晰。
她滑入冰场。音乐还没响，但她已经听见了。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是从心脏里长出来的。
《Tango de los Exilados》缓缓铺开。弦乐先起，悠扬的小提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尔雅靠在泡沫板上，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在冰面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等一杯水烧开。
她闭着眼，听了几秒前奏，然后睁开。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蹬冰滑出。转身，露出背后那片蕾丝V字形的开背——皮肤白得反光，脊背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际，像一把慢慢拉开的长弓。
灯光追着她，冰屑在身后飞起来，碎成一片星。
风格从最初的悠扬开始逐渐昂扬。小提琴的音阶像螺旋一样攀升，钢琴加入，电子节拍从深处渗出来，像心跳，像脚步声，像有人在暗处打着拍子。
尔雅脚下的步法越来越密，脚下的弧线越来越深。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被音乐盖过，但她知道，那些痕迹还在。一圈，两圈，三圈。她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第一个跳跃点来了。她加速，左脚点冰——后内点冰四周（4F）。腾空，旋转，落冰。刃口稳稳切入冰面，滑出，手臂展开，身体随着惯性画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裁判席上有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接下来全是三周。后外点冰三周（3T），后内结环三周（3S），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3Lz+3T），每一个都干净利落，刃起刃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裁判们在打分表上勾勾画画。有人在技术分栏写了一个小小的“+2”，有人在执行分栏画了一个勾——不是完美，但足够好。
音乐进入后半段，节奏陡然加快。小提琴和钢琴交织在一起，电子节拍像鼓点一样砸下来，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尔雅心一横，在进入最后一个跳跃点的瞬间改变了配置——原计划是后外结环三周（3Lo），临时换成了后外结环四周（4Lo）。
起跳的瞬间，她的初速度够，腾空高度够，但刃浅了。落冰时冰刀在冰面上打滑，左腿膝盖弯到极限，右腿高高扬起保持平衡，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她没有摔。硬生生拧了回来，然后顺势接了一个新滑出的步法，流畅得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裁判们难得点了点头。这个4Lo虽然落冰有瑕疵，执行分几乎扣光，但这孩子的临场应变能力和技术储备，值得肯定。
有个鹰钩鼻的裁判在技术分栏写下“4Lo<<”，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
烛台贝尔曼，是贝尔曼旋转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种变体。它不是传统的“双手举冰刀过头顶、身体后折成圆环”，而是一只手将冰刀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侧平展开，身体微微后仰却不刻意弯折，整个人像一座被托举在冰面上的烛台——底座是稳稳扎在冰里的旋转足，顶端是冰刀划出的银亮弧光，中间是运动员拉长的、挺拔的、像一把出鞘剑一样的身姿。
尔雅的烛台贝尔曼，与许多人不同。
她的腕线过裆，手臂天生修长，举起冰刀时不需要过度拉扯肩关节，姿态便自然舒展。她的脊柱柔韧性极好，后仰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冰刀垂直于冰面，像一支指向穹顶的箭。
更难得的是她的旋转轴心——从起转到收转，重心始终稳稳压在旋转足上，冰刀在同一个点位上画圈，圈越收越紧，速度越来越快，裙摆被离心力甩成一道圆弧，而她本人的上半身纹丝不动，像风暴眼里那片唯一的、安静的、不会被吹走的光。
当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冰面上仿佛只剩下她那一条向上延伸的直线。从冰刀到冰刀，从足尖到指尖，从地面到天空。锋利，笔直，不容置疑。
当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冰面上仿佛只剩下她那一条向上延伸的直线。从冰刀到冰刀，从足尖到指尖，从地面到天空。锋利，笔直，不容置疑。观众看不懂技术分，但看得见这种美——像一朵被冻在冰里的花，不是柔弱的，是带着杀气的。
音乐进入bridge段落。鼓点从深处浮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冰面下面敲着门。
尔雅的身体微微下压，双腿打开——蟹步。冰刀几乎与冰面平行，整个人像一只贴着水面滑行的燕子。她保持这个姿态滑过半场，裙摆在身后飘起来，黑红蕾丝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席传来低低的惊叹，不是尖叫，是那种屏住呼吸、怕惊动什么的“噢——”。
然后她收了。没有减速，没有停顿。她直接从蟹步切入了换组旋转。蹲转，身体低伏，冰刀在同一个点位上画圈；然后起身，直立，转速陡然加快。裙摆被离心力甩成一道圆弧，黑红考斯滕上的蕾丝花纹在高速旋转中融成一团模糊的、流动的色块。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的卡点。不是刻意去卡，是音乐的每一次鼓点、每一次重音、每一次节奏的转折，都刚好落在她动作的峰值上——旋转加速的瞬间、手臂展开的瞬间、从蹲转切换到直立转的那一刹那。
每一个动作的发力点，都和鼓点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从蟹步到旋转，从蹲转到直立，从慢到快，从降到升。动作之间没有衔接的痕迹，只有音乐在领着观众走。
丝滑。像一块被春风化开的巧克力，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像她在冰面上不是在做动作，而是在融化。
最后一个大跳。她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打开，然后迅速收拢，落冰的瞬间直接接入提刀旋转。冰刀被一只手从背后提起来，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后仰，旋转速度慢下来，但姿态更舒展。缓缓的，像一片叶子从树梢飘落，在风里打了几个转，终于落在水面上。水滴贝尔曼。不是锋利的，是温柔的。不是剑，是花瓣。
旋转停了。她站在冰面中央，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灯光打在她身上，汗珠从额角滑下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观众席的欢呼声如浪潮涌上来。不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掌声，是那种“我不想它结束”的、带着留恋的、一波一波推着人往前的喝彩。
尔雅摊开双臂，皱了一下小脸。那一下皱得很轻，像一只被阳光晃到眼睛的猫，眉头微蹙，鼻头微耸，嘴角却翘着。不是痛苦，是“我终于滑完了”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小孩子终于吃到糖的笑。她弯腰鞠躬，朝看台挥手。掌声更响了。
她滑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蹲下去套上，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她还在喘。
那些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尔雅站在挡板边，叉着腰，喘着气，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第二。美国甜心塞西莉亚没来，但日本和韩国的选手都在，加拿大的那位也跳出了干净的3A。她不是第一，但也没有摔出前十。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还可以”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她滑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蹲下去套上。
看台上，朝比奈佑探着身子，眼睛亮亮的，对旁边的加拿大教练说：“她的烛台贝尔曼好厉害啊。又直又美，锋利逼人。”
教练点点头：“进步神速，简直和美国站判若两人。她的滑速和转速提上来好多。也有可能上次的冰质量太差。这是她原本成绩。”
卡米拉坐在不远处，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看台上，朝比奈佑又把糖掏出来了——不是上次那颗柚子味的，是另一颗，浅绿色的包装纸。她攥在手心里，没拆。
朝比奈佑看着场边那个蹲着套冰刀的瘦小背影，把那颗糖放进口袋的深处，拍了拍，确认它还在。她想起尔雅说——“我一直随身带着那颗糖。”她也开始随身带了。不是迷信，是觉得，那颗糖在口袋里，心就会安定一些。
等分区。尔雅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根丝带，攥得指尖发白。分数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艺术分栏节目内容（PCS）打出来的时候，五个小分都在8.5以上。
滑行技术（SS）8.75。
衔接（TR）8.5，表演（PE）8.75，编排（CO）8.5，音乐诠释（IN）8.75。总分（短节目）72.29，暂列第二。
72.29。
比她预想的高，比她想要的低。但够了。她站起来，朝看台挥了挥手。朝比奈佑在远处朝她比了个耶。安恩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卡米拉还在双手合十，像在替她祈祷。
她滑向场边，叉着腰，喘着气。黑红考斯滕上的蕾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冰刀。刃口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刚才那个4Lo留下的。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凉凉的，像摸到一小块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广播响起，下一个选手的名字被念出来。她转身走进通道，把掌声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