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一天，早上五点四十。

闹钟响的时候，尔雅以为自己还在莫斯科——那破地方冬天天亮得晚，五点四十跟半夜似的。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起来。

不对。这是中国。海城。九月的太阳不等人。

她跳下床，开始往身上套军服。

套到一半，发现问题了。

大，太大了。

上衣肩线耷拉到胳膊肘，裤子腰围能塞进两个拳头，裤腿堆在脚踝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默默叹了口气。

一米六四，四十二公斤。在俄萝属于正常体型，回国直接成纸片人。

林晓从床上探出头来，眼睛还眯着，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衣服……能装下两个你吧？”

尔雅苦笑：“我也没想到能大成这样。”

短头发女生已经穿好了，站在镜子前扎头发。她身材匀称，军服穿得板板正正，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你太瘦了。多吃点。”

尔雅笑笑，她叫高晴吧。

一直趴在书桌写作业的李文丽也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她看了尔雅一眼，没说话。

尔雅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把腰带系到最紧那一格，勉强把上衣扎进去。裤腿卷了两圈，总算不拖地了。

“行了，”她拍拍手，“走吧。”

四人一起下楼。

楼道里全是穿迷彩服的新生，吵吵嚷嚷的。尔雅混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根筷子插进了一把勺子里——又细又直，格格不入。

“尔雅，你怎么这么瘦啊！”林晓挽住她胳膊，一脸羡慕，“能不能把你的肉分我一半？”

尔雅笑了：“分不了。你可以徐徐而图之，慢慢减下来。”

“减不下来啊！”林晓哀嚎，“我喝水都胖！”

旁边高晴接了一句：“那你少喝点水。”

林晓瞪她一眼：“你闭嘴。”

李文丽走在后面，没参与话题。

到了操场，各班开始整队。

尔雅站在女生那一排，前后左右都比她壮一圈。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军服呼啦啦地飘。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跟同伴说：“你看那个，瘦得跟竿似的。身材比例还这么好，都快腕线过裆了吧，”

尔雅听见了，没回头。

教官来了，是个黑脸大汉，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立正——！开始跑步走——！一二一二”

清晨项目是跑操，然后回去吃饭收拾寝室。

绕着操场跑五圈，两千米。她偷偷瞄了一眼后侧一脸兴奋雀跃的男生——是昨天那个stronger(死装哥)。

昨晚夜聊的时候，林晓八卦过这个人。

“叫周什么来着，反正特别能装。中考体育满分，天天在群里炫耀。一千米两分五十，说自己拒绝了市队邀请。”

尔雅当时趴在上铺，静静地听。

队伍出发的时候，死装哥一马当先冲出去，跑得飞快。

尔雅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在队伍中段。

林晓在旁边喘得跟风箱似的：“你……你怎么……跑这么轻松……”

尔雅看了她一眼，放慢了半步：“你跟着我的节奏，别太快。”

林晓点头，努力跟上。

一圈。两圈。三圈。

死装哥的速度开始往下掉，脚步越来越沉，喘气声越来越大。

四圈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尔雅从他身边跑过，连呼吸都没乱。

五圈结束。

尔雅第一个冲线，停下来之后，只是微微喘了几口气，脸都没红。

死装哥在四圈半的位置，正一步一步走呢。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刚才不是吹两分五十吗？”

“那是八百米吧……”

“一千米？”

“谁知道呢……”

尔雅没掺和，走到旁边压腿。

林晓跟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你怎么还能压腿？！不是你这么瘦居然这么厉害”

尔雅弯着腰，把额头贴在膝盖上：

“习惯了。在俄罗斯训练，每天早上四五千米打底。”

林晓瞪大眼睛：“四五千米米？！”

“嗯。跑完再上冰。”

林晓默默闭上嘴。

高晴也走过来了，脸色有点白，喘得比林晓还厉害：“不……不行了……我……我要死了……”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说话断断续续：“你……你太厉害了……不愧是体育生……”

李文丽跟在后面，也喘，但比高晴强点。

她看着尔雅，眼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你练了多久？”

尔雅想了想：“六岁开始，现在第九年了。”

李文丽点点头，没再说话。

高晴好不容易喘匀了，直起腰，拍拍胸脯：“反正……以后体育课……我就跟着你了……你跑多少我跑多少……”

尔雅笑了：“你别跟着我，我跑起来你追不上。”

高晴瞪她一眼：“瞧不起谁呢！”

“不是瞧不起你，”尔雅认真地说，“我训练的时候要掐时间的。你跟着我会被我带崩。”

高晴：“……”

林晓在旁边笑疯了。

一通操练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休息的时候，大家蹲在树荫底下灌水。

林晓凑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尔雅，你平时都不吃饭吗？怎么瘦成这样？”

尔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想了想：“吃啊。但是得控体重。”

“控体重？”林晓眨眨眼，“你这么瘦还控？”

“比赛有体重限制。”尔雅说，“太重了跳不起来。”

高晴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不是滑冰的吗？滑冰还看体重？”

“看啊。体重重一公斤，跳跃高度掉一大截。”尔雅顿了顿，“而且我有胃病，吃多了难受。”

林晓瞪大眼睛：“胃病？你怎么得的？”

尔雅笑了笑，轻描淡写：

“饿的。有时候比赛前要控体重，连着几天不怎么吃。时间长了，胃就坏了。”

“所以吃饱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出了国才知道，中国人打招呼说吃了吗的含金量。”

林晓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文丽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抿了抿嘴唇。

她看着尔雅的侧脸——瘦得有点凹陷，但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还在笑。

她想起自己为了考进这所学校，刷了三年题，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那时候觉得自己挺苦的。

现在听尔雅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自己那点苦，好像也不算什么。

尔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能吃就吃，但有时候胃不行，吃了就吐。”

林晓眼眶有点红：“那你怎么办？”

“忍着呗。”尔雅笑笑，“习惯了。”

沉默了几秒。

高晴突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别煽情了。教官喊集合了。”

四个人又站回队伍里。

太阳越来越高，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尔雅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开始晃了。

现在这位死装哥正站在她斜前方，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教官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站不住？要不要去休息？”

死装哥咬着牙：“报告，不用！”

教官点点头，走了。

尔雅心想：装得还挺敬业。

下午的项目是队列训练。

太阳更毒了，站在操场上像被架在火上烤。

尔雅倒是挺习惯的——莫斯科虽然冷，但夏天也有热的时候。而且训练馆里没空调，热起来也差不多。

她站得笔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撑不住了。

教官走过来，看了看她，突然问：“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