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嗯,据说是凌晨的时候,当时守着的人睡着了,等醒过来发现心跳已经停了。”
余顾盛粥的动作僵住了,直到勺子啪嗒一声掉到碗里,他才一顿一顿地扭头,望着顾辞希没说话。
顾辞希从他呆滞的眼神里拎出了什么东西,把刚叠好的外衣打开,又重新叠着,“虽然我对他们的关系并不清楚,但我觉得吧,姜黎母亲至少后来是……嗯,反对姜世杰的。”
“……”
顾辞希又瞥了下余顾,见他依旧沉默,便继续叠衣服,“当然,不管那些事她有没有参与,怎么都得落上个包庇的罪名,但是,人都已经,不在了……”
余顾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烦躁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几度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对慕仁慧又恨是必然的,自从凌梦茹把证据摆到他面前,他对那对夫妇,还有慕霁月慕思华全都产生了难以消灭的怨恨。
可是……
就像他以前无比痛恨陆南柯,当仇恨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挟的时候,他每喘着一口气都要承担同等重量的绝望。
“我应该恨她吗?”余顾双手撑着床,以几近耳语的音量问顾辞希。
“啊?”顾辞希怔住了,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放在膝上的大衣,过了良久,她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希望看你活得这么幸苦。”
余顾发了一阵呆,再回过神时拿起手机,他想给姜黎打个电话,点开通讯录时却又犹豫,最终还是放下了。
顾辞希:“怎么?”
余顾摇了摇头,没回答,拉过被子躺下去了。
顾辞希也不再问,帮余顾把被子盖好。
“盛姐说最近公司有很多要事。”余顾缩在被子里闷声道,“是我不好……”
“闭嘴。”顾辞希打断,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安心养伤。公司的事,等你出院了我再过去。”
余顾揉了揉额头,两只眼睛还是空洞洞的,顾辞希没再理他,掀开电脑坐在椅子上回信息。
余顾把被子拉过头顶,躲在下面看手机,屏幕里的页面变成了他跟姜黎的微信聊天框,他在对话框里输了一句话,却又全部删掉,接着又打了几个字,再删掉。
姜黎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余顾关掉手机,将手背搭在眼窝上,他像是整个人都躺在一片虚空里,肚子里还有无数东西在到处乱撞,把他的内脏都转了好几个圈。
等到余顾再次睁眼时,天居然都已经黑了,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听到帘子的另一边响着珠子被盘动的声音。
顾辞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余顾立马撑住枕头,艰难地下床,脚踩到拖鞋上的瞬间,腿还有些发软,但他没管,站定后一把撩开帘子。
姜黎正屈膝坐在床上,上半身整个贴在腿上,垂挂的手中一颗一颗地盘着赤红色的类似手串的东西。
余顾往前走了一步,试探性唤道:“姜黎?”
姜黎盘珠子的动作停住,他缓缓抬起头,由于没戴眼镜,余顾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想象出那是一张怎样落寞的脸。
“怎么下床了?”姜黎的嗓子已经哑了,他搁下手串,就要下床扶余顾,但他坐在床沿还没起身,余顾就按住了他。
在掌心,余顾感受到姜黎的颤抖,他略微能看清姜黎抿得很紧的嘴唇,看清姜黎那张带着擦伤的脸的抽动。
姜黎被余顾这样看,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偏开脸,“怎么了?”
余顾放在姜黎身上的手松开,轻轻拍着,“你……节哀。”
姜黎像被那两个字定住了,他喉间疯狂咽着,拼命想把情绪止住,而“节哀”两个字还是钻破了他的倔犟,他再也忍不住,抱住余顾的腰,脸埋进余顾的肚子哭了出来。
余顾也不顾及肚子的伤,揉着姜黎温热的后脑,胸闷得厉害。他真见不得姜黎在他面前哭,他明明记得姜黎以前那么好面子,别说哭,连丁点悲伤的情绪都不肯流露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余顾手上的力度又轻了几分。
姜黎许是清醒了些,记得余顾还有伤,松开手,垂着背脊一抽一抽地克制紊乱的气息。
“不见了。”余顾听见他说。
余顾没说话,在姜黎身边静静坐着。
姜黎的气息渐渐沉下来,“我上午去看她了,但是,我没敢掀开布。”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缓,就像在讲一段老故事。
他接着说:“我也许,对其他所有人都失望了,可是对她……可能我总是还抱着些侥幸吧,我希望她会跟他们不一样。”
“嗯。”
“可是……”姜黎一点点把头抬起来,他面向余顾,却没敢看着余顾的脸,湿红的眼眶还在极力地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他这话一说出口,脸上还是立马就滑过几道泪迹。
余顾眼里不禁也噙起了泪水,他伸手过去擦姜黎脸上的水渍,却好像怎么也擦不完,最后他干脆抱住了姜黎,搓着姜黎宽厚的背脊。
姜黎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就算把皮肤都咬出血渍了也不松口,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衣服的肩膀处,也浸上了两处湿迹。
慕仁慧在死亡后的第五天就出殡入葬了,当时余顾已久出院了,但姜黎并没有用带他去,自己一个人杵着拐杖跟着送葬的队伍。
在那之后,因为两个人都还得养伤,所以暂时还走不了,慕霁月就像给他们安排住所,但他们都拒绝了,不过为了把多多接到身边,姜黎还是在城市的外围找了栋比较小的房子租。
等二人伤都养得差不多了,准备在一天后就收拾东西回浙江,而在那之前,姜黎也等到了去看守所探视姜世杰的日子。
进会见室的路上,姜黎手里还攥着慕仁慧留下来的手串,赤色的珠子被他的指腹一颗一颗盘过去,每一颗珠子都带着沉沉的重量,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直到警察把会见室的门打开,他停下了。
不过才十多天没见,姜世杰的脸就消瘦了很多,皮肤粗糙得简直能从墙上磨下来一层灰,哪里还看得到一点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成功者的气质,他几乎算成了一具能动的干尸,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让活人避退三分的死气。
姜世杰看到姜黎出现的那一刻,似乎备受震惊,浑浊的眼球以一种诡异的程度凸出来,身子还往前倾去,只是当姜黎在他面前坐下时,他又如见鬼一般后缩。
姜黎在姜世杰毫无生气的脸上打量着,珠串被捏得嘎吱作响,而后他摸了一下左手上的戒指,就拿起了对讲分机。
姜世杰却无动于衷,还是瞪着姜黎看,脸上先是由震惊转化成某种悲伤的模样,但很快他又跟疯了一样缩着脑袋笑起来,也拿起了对讲分机。
听筒里猝不及防地响起姜世杰猥琐的笑声,那声音就像是猛兽用爪子在玻璃上刮,姜黎立刻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如果不是他主动要来,他一定得把对讲机给扔了,但他此刻就波澜不惊地坐在椅子上,等姜世杰笑完。
姜世杰的笑脸猛地收起,用卡痰的嗓子说:“没想到啊,你真的还能活着,早知道这样,我就该直接把你杀掉。”
听完这句话,姜黎嗓子跟着紧得慌,他动了动喉结,举起手里的红手串,“你的妻子,终于还是被你给害死了。”
说完,姜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就好像是怒火太重,重到他的核心都无法支撑得起。
姜世杰嗤笑一声,“我害的?呵呵,我害的......”他低头细品这句话,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道:“是,又怎样?”
姜黎在外也有那么多年了,在絮雲的那几年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从来没看到过像眼前这样能让他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的脸,他在这一刻还真怕姜世杰会顶着这张脸从玻璃隔板中钻出来。
姜黎偏头看了一眼,确认是姜世杰关在里面而不是自己,他绷紧了下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无耻......”
然而听到自己的亲儿子这样说自己,姜世杰没有丝毫的羞耻之心,反倒又低沉地笑起来,“是啊,我是个无耻的人,但是你别忘喽,你是我的儿子,你说我无耻,那你呢?”
姜黎这时终于找回了底气,腰挺得笔直,义正言辞地说:“我永远,都以你为戒,永远都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
姜世杰依旧笑着:“骨气,那我们就看着,哪怕我到阴曹地府也眼睁睁看着,看看我的好儿子,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的语气变得异常肯定,肯定到让人以为他能看透一个人的一生,预料到别人的未来跟结局。
姜黎只觉得一阵恶心,眉宇间堪堪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怨毒,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你这种烂人,哪怕到了地府,也会遭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姜世杰如机器卡顿地愣了一下,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边笑边摇头,等停下来时,他看上去居然有些悲戚,驼起背时显得十分颓废沧桑。
姜黎挪开了视线,落在他指节上的戒指,“我想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