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一月份《预言家日报》刊出那篇"血脉危机"的文章以来，大半个学期过去了，涂鸦从石墙蔓延到了厕所门板上，小册子从高年级传到了低年级手里。霍格沃滋的走廊像一根被两头拧着的毛巾，越拧越紧。每过一周就会有新的冲突，有时候是骂战，有时候是咒语。费尔奇的告示板上贴满了"严禁在走廊使用攻击性咒语"的通告，可通告下面有人用红墨水加了一行字："先管管那些恶心的蛇。"

六月的阳光把霍格沃滋的石墙晒得发烫，连地窖走廊里都比冬天暖和了不少，空气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闷热。期末考试还有两周，学校里到处都是抱着课本走路的人，草坪上三三两两地坐着复习的学生，远处魁地奇球场上空无一人，连风都懒洋洋的。

海丝佩尔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复习变形术。期末的变形术考试据说要考活体变形的理论部分，她在"动物原形的限制条件"这一节上卡了很久，翻了三遍教科书才把几条规则理顺。她的笔在羊皮纸上写得很快，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

雷古勒斯从寝室方向急匆匆地向休息室外跑。

“怎么了？”海丝佩尔放下了笔。

“帕金森出事了。”雷古勒斯压低声音，在她旁边停了了下来。

“皮尔斯·帕金森？”

“嗯。巴蒂·柯林斯刚才跑回来说的，帕金森在三楼走廊的墙上写东西，被波特他们撞见了。”雷古勒斯着急地说道。

海丝佩尔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停了一秒。“写什么？”

雷古勒斯的声音更低了。“‘泥巴种去死’。”

海丝佩尔闭了一下眼睛。

皮尔斯·帕金森，帕金森家的小儿子，今年刚进霍格沃滋，分院帽把他分进斯莱特林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帽子底下，脸都快埋进领口了。她在公共休息室里偶尔见过他，总是一个人缩在壁炉最远的角落看书，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打喷嚏都用两只手捂着。

“波特他们怎么他了？”她问。

“柯林斯说看见他们把帕金森拖走了。”雷古勒斯说完就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你去能做什么？”海丝佩尔抬起头。

雷古勒斯的表情绷了一下。“帕金森是我魔药课的搭档。”他说完就往外走了，步子很快。海丝佩尔想叫住他，可他已经闪进了公共休息室的入口。

海丝佩尔把笔塞进书包，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她抄了近路，穿过储物间旁边的暗梯，两级两级地跨着台阶往上走。六月傍晚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石板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金色条纹。

拐过最后一个弯之前，她听见了声音。

是笑声，彼得·佩迪鲁那种憋不住的、带气音的低笑。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声很短的呜咽，声音很闷，像被捂住了嘴。

海丝佩尔拐过弯角。

帕金森靠在走廊的石墙上，他的魔杖不在他手上，校袍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

他的嘴大张着，大到两边嘴角都快裂到耳根的位置，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他的面皮往两侧扯。嘴唇的边缘已经泛了白，牙龈全部暴露在空气里。咧嘴呼啦啦。他在哭，眼泪顺着被拉扯变形的面颊往下流，可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些含混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西里斯站在他面前，魔杖垂在身侧，姿态松弛，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冷冷的满意。詹姆·波特站在他左边，手里捏着帕金森的魔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彼得站在右后方，两只手揣在袍子口袋里，肩膀还在一抖一抖地笑。

卢平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窗台，一本书摊开了扣在膝盖上，目光朝着窗外，像是在认真研究远处的某一棵树。

雷古勒斯也到了。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离西里斯他们大约十步远，身体绷得很紧，手已经伸到了袍子口袋里——那里装着他的魔杖。

詹姆最先注意到了雷古勒斯。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哟，”他说，“又来一个。”

西里斯转过头，看见了雷古勒斯，他的嘴唇向下撇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海丝佩尔从拐角走了出来。

"雷尔。"她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雷古勒斯回过头，脸上的紧绷松了那么一点。海丝佩尔走到他身边，扫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做出任何蠢事——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走廊另一头的四个人。

准确地说，她看的是西里斯。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空气里碰上了。六月傍晚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西里斯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半边脸是金色的，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你来得正好。”西里斯的语调不高不低，用的是那种在公共场合跟不太熟的人打招呼的声音，礼貌，疏远，还带着一点刺。“你们斯莱特林的小崽子在墙上写了点垃圾，我在教他做人。”

海丝佩尔看了一眼帕金森。那个一年级的小男孩蜷在墙根底下，脸已经被咒语扭曲得不成形状了，两只手抓着自己的下巴，指甲在脸颊上留下了红痕。他的眼睛又肿又红，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看见海丝佩尔的时候，喉咙里拼命挤出了几个变了调的音节，听不太清楚。

海丝佩尔的胃绞了一下。

她抽出魔杖，朝帕金森走过去。

西里斯的手动了，他半举起了魔杖，带着某种条件反射式的警惕，灰色的眼睛盯着海斯佩尔手里的魔杖。

“怎么，你要对我施咒吗？。”海丝佩尔气笑了。

她没有等任何人的许可，挥动魔杖，对着帕金森念了反咒。咒语解除的时候，帕金森的嘴猛地合上了，下巴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呜呜地哭了出来——终于能哭出声了，他就拼命地哭，那种断了线一样的、全身都在抖的哭法，让走廊里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彼得不笑了。他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詹姆也收了笑。他看了西里斯一眼，又看了看地上哭成一团的帕金森，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只有西里斯的表情没有变。

“他在墙上写‘泥巴种去死’。”西里斯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度。

“那又怎样，这就是你们欺负一个小孩子的理由？”海丝佩尔蹲在帕金森旁边，把他扶起来靠稳了，然后站直身子，面对着西里斯。“三个二年级，缴了一个一年级的魔杖，还给他施了咧嘴呼啦啦。你们几个也挺有出息的。”

西里斯的下颌线绷紧了。“是他先写的那些东西——”

“我有眼睛。”海丝佩尔打断了他。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西里斯往前走了一步，和她的距离缩短到了三步之内。走廊里的光线在他们之间切出一条很窄的亮线。“拍拍他的头，说‘别写了’，然后送回去，让他明天接着写？”

“你对他施恶咒就能让他不写了？”海丝佩尔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西里斯脸上，“你把他嘴撕开了，他回去只会更恨格兰芬多。呵，你替穆尔塞伯和诺特培养了一个忠实信徒，你知道吗？”

西里斯的脸上肌肉跳了一下。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了，灰色的眼睛里翻腾着一股很暗的火。

他往旁边扫了雷古勒斯一眼，又扫回到海丝佩尔身上，嘴角弯了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所以你们都认同他写的那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走廊的石壁上。“你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泥巴种去死，纯血万岁，你们和他一样。”

雷古勒斯的拳头攥紧了。海丝佩尔感觉到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绷成了一根弦。

她没有回头看雷古勒斯。

她看着西里斯，看着他灰色眼睛里那股暗沉沉的、烧得很旺的火，看着他嘴角那个扭曲的弧度。她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他们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阁楼上翻到了一面旧镜子，镜面上全是裂纹，照出来的脸被碎成了好几块。西里斯说那面镜子被诅咒了，沃尔布加说不过是碎了而已。

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就像透过那面碎镜子在看。他看见的每一块碎片里映着的都是斯莱特林，是格里莫广场，是纯血论，是他拼命想甩掉的一切。

海丝佩尔的胸口发紧。

“你想听什么？”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温度。“你想让我站在这里跟你赌咒发誓我不歧视麻瓜出身的巫师？好让你觉得你妹妹还有得救？还是你根本就已经判完了，问这句话只是想确认一下？”

西里斯的呼吸重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