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丝佩尔从纳西莎嘴里敲出了一间很隐蔽的废教室的位置。纳西莎给得很不情愿——这显然是她和卢修斯的约会据点之一——但海丝佩尔用一张脱凡定制店的充值卡买断了她的心疼，为那位准马尔福夫人的衣柜添了砖加瓦。
公共休息室太吵，宿舍倒是只有两个人，但布朗小姐最近迷上了荧光闪烁，一练就练到熄灯，因为海斯佩尔之前说过自己喜欢安静，所以她就很小声地念咒语，再这样下去，海斯佩尔觉得这位布朗小姐应该是整个一年级最先学会无声咒的天才女巫。
就是白光在绿色的床幔下明明暗暗，氛围有点过于阴森。
下周一魔药课要做疥疮药水，斯拉格霍恩提前一周就布置了预习，海丝佩尔打算在周末把这锅药水先练一遍。
斯内普那种看一遍配方就能凭直觉调整火候的天赋她没有，伊万斯那种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脑子她也没有，可是她可以下笨功夫——提前预习，提前练习，把每一个步骤拆碎了反复做，做到手上有记忆了，课堂上才能显得毫不费力。
在别人眼里布莱克家的小姐似乎什么都很擅长，但海斯佩尔知道在每一次“擅长”的背后多花了三倍的时间去练习才是她制胜的魔法。
废教室比纳西莎描述的大一点，长方形的房间，靠墙两张旧桌子，角落里一个生满铁锈的水槽，水还能用。海丝佩尔只点了两支蜡烛，够看见桌面就行。
她把材料摆开：干荨麻，蛇牙，草蛇胆，带刺毛毛虫，豪猪刺。配方她已经背下来了，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但有一个地方卡住了她——
课本上写着：“加入豪猪刺之前，将坩埚离火。"
离火？是把火灭了，还是只把坩锅端走、火继续烧着？移开以后要等多久？等到什么程度算够了——摸上去不烫手？还是药水表面不冒泡了？豪猪刺放进去以后要搅多久？搅完了还要重新放回火上吗？如果要放回去，用大火还是小火？
课本上一个字都没多写。
海丝佩尔盯着课本上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试。
第一炉，她严格按课本来。干荨麻碾碎下锅，加水煮沸，放蛇牙搅七下，等药水变绿了放草蛇胆汁，再搅五下，加带刺毛毛虫。到了关键步骤——她把坩埚从火上端走，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然后等。
等多久？课本没说。她等了大约三十秒，觉得锅壁摸上去只有微温了，把豪猪刺放进去。
嗤的一声轻响，白烟冒了上来，药水变成了蓝绿色。
看起来是对的。她把药水搅了搅，对照课本上的描述——“呈蓝绿色，冒细密白烟”——勉强达标，但颜色比课本插图上的深了一个色号，白烟也粗了一点，像是哪里差了口气。
她把这一炉的每个步骤和结果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倒掉，洗干净坩埚，准备第二炉。
第二炉她改了一个变量：坩锅移开以后，她只等了十秒就放了豪猪刺。
嗤——这次的声音大多了，药水猛地翻了一个泡，颜色从绿色一下子变成了浑浊的橘色，一股刺鼻的酸味蹿上来，海丝佩尔赶紧把脸偏开。
失败了。温度太高。
她把失败品倒掉，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现象。
第三炉，她让坩锅冷了整整两分钟才放豪猪刺。
这次的药水颜色倒是蓝绿色的，但稀得像水，白烟稀稀拉拉的，看着就像一锅没什么药效的颜料水。
过头了。冷太久了。
三炉做完，她手里有了三组数据：太热——失败；差不多——勉强；太冷——也差。最佳温度在“差不多”和“太冷”之间的某个位置，但她没有办法精确定位，因为她连锅里的温度到底是多少度都不知道，全靠手摸。
她把三组数据并排写在笔记本上，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很烦躁。课本上那句“离火”害人不浅——给了一个方向，但把所有具体信息全省了，像一张只画了起点和终点的地图，中间的路全是空白。
还有一个问题她也想不通：火焰本身有影响吗？她三炉用的都是同样大小的火，但如果用大火煮到那一步和小火煮到那一步，锅里的温度分布会一样吗？课本上只说了“中火煮沸”，但“中火”是多中？斯拉格霍恩演示的时候看着很随意，一挥魔杖火就着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需要解释“中火”到底是什么温度。
显然课本对于一年级的学生抱有一种十分乐观的想象。
她把这些问题全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像一棵长满了枝杈的树。
然后她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就这间，”是西弗勒斯·斯内普的声音，压得很低，“门没锁，我看了，应该没——"
门被推开了。
莉莉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斯内普跟在后面。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扫进来，扫到了蜡烛，扫到了桌上的坩锅和材料，扫到了坐在桌后面的海丝佩尔——
莉莉愣住了。
“啊——对、对不起，布莱克小姐，我们以为这里没人，我们可以换——"
她已经往后退了，斯内普也跟着动了半步。
海丝佩尔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那棵长满枝杈的问题树。她本来可以让他们走——这间教室是她先来的，她完全有理由享受独处。但那些问题卡在那里，课本解决了零个，她自己试了三炉解决了零个，而站在门口正准备走的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在课上随口就能说出“草蛇胆的细胞结构比较特殊”这种教材上查都查不到的话。
“斯内普，”她开口了。
退到一半的斯内普停住了。
“疥疮药水，加豪猪刺之前要把坩锅移开火源，”海丝佩尔说，“课本上就写了这一句。我练了三炉，一炉太热，一炉太冷，一炉勉勉强强。我想知道，移开以后到底要冷到什么温度才放刺？"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斯内普站在门口，表情有点错愕。
“你刚才三炉分别等了多久？”他问。
“十秒，三十秒，两分钟。"
“十秒那炉什么颜色？"
橘色，有酸味。"
三十秒那炉？"
“蓝绿色，比课本上的深了一号，白烟偏粗。"
“两分钟那炉？"
“颜色对了但太稀，像水一样，大概没什么药效。"
斯内普的眉头松了一下。他走进来了——莉莉还站在门口犹豫，他已经走到了海丝佩尔的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那三组记录。
“你的问题出在温度控制，”他说，声音切换到了那种她在课堂上听过的调子——干巴巴的，快速的，“豪猪刺的有效成分对热量极其敏感，超过六十度就开始分解，分解产物和锅里已有的材料一反应，就是你第一炉闻到的那股酸味。最佳下锅温度在四十到四十五度之间，这个区间里刺的活性释放最充分，和其他成分的结合效率最高。低于四十度，活性释放太慢，药效打折，就是你第三炉的情况。"
“四十到四十五度，”海丝佩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你怎么知道这么精确？"
“我有眼睛。”斯内普不解地看着海斯佩尔，似乎有眼睛的人都该知道这个问题。
“看一眼就能知道温度？"
“你没烧过开水吗，水不冒烟能入口的温度就是四十五度。"
“当然没有”海斯佩尔理所当然的回道，“哪个英国巫师家里会烧开水？”
斯内普冷笑了起来，不太想理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那个，茶是用开水泡。”莉莉弱弱地插了句嘴。
只要是英国人，是不是巫师都得喝茶。
“你把手贴在锅壁上，”斯内普的语气像是在忍耐什么，“烫了就是太高，温温的就差不多，摸着跟室温一样了就是冷过头了。"
“那烫着手怎么办？”海斯佩尔不解。
“忍着。”斯内普皱眉。
斯内普看见海斯佩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本子，唰唰地往上记。
记完又接着问。
“火焰本身有影响吗？课本上说的是中火煮沸，但大火和小火煮到同一步的时候，锅里的温度分布一样吗？移开坩锅以后，火继续烧着还是要灭掉？如果灭掉了，豪猪刺反应完了要重新点火吗？重新点火的时候用大火还是小火？"
她一口气把卡了她一下午的问题全倒出来了，倒完以后觉得有点丢人——这些问题拆开来看每一个都很基础，一个真正有魔药天赋的人大概不会有这么多问题。
“哈哈。”一旁的莉莉没忍住笑了出来，布莱克小姐好像一个拉文克劳。
海斯佩尔挑眉看了莉莉一眼。
“火焰有影响，”莉莉说，“大火煮到那一步，锅底的温度比锅壁高得多，移开以后冷却速度也更慢，豪猪刺放进去的时候锅底可能还有六十度以上，贴着锅底的那部分刺就废了。小火煮的话温度分布更均匀，冷却也更好控制。所以——"
“所以课本上说中火其实已经是妥协了，”斯内普忽然插进来，“理想状态应该是小火慢煮，但小火太慢了，课堂上时间不够用，所以教材折中选了中火。"
“那移开坩锅以后火要灭掉吗？”海丝佩尔眼睛亮了起来，看着莉莉追问道。
“灭掉的，”莉莉说，“豪猪刺的反应过程本身会释放微量的热，够维持反应了，用不着外部加热。等刺彻底溶解以后，药水温度会降到三十度左右，这时候再重新点火，小火，慢慢加热到微沸就行。绝对不能用大火，大火一上去，刚才反应生成的有效成分有一半要被烧掉了。"
海丝佩尔飞速地写，笔尖在羊皮纸上唰唰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