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沧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阵,谢辞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黎沧说。
谢辞没再问了。
九叶骑在最后面,听到这两句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九叶累得连马都下不来了,赵横在下面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他站在地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又酸又麻,走一步都费劲。
谢辞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也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他把缰绳递给赵横,转身往值房走。
“大人。”九叶在后面喊,“您不歇会儿?”
“不用。”谢辞头也没回,“九叶你去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好,明天一早给我。”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谢辞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口,叹了口气。
赵横站在旁边,牵着四匹马,看看值房,又看看九叶,忽然说:“你们大人,真不怕?”
九叶想了想:“他说不怕,那就是不怕。”
“那他手抖什么?”
九叶愣了一下,没接话。
赵横也没再问,牵着马往马厩走了。
九叶站在院子里,看着值房里透出来的烛光,站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衣裳,转身去整理记录。
值房里,谢辞坐在书案前,把那三页纸又掏出来,摊在桌上。
纸上列着名字,后面跟着银两数目和日期。他一个一个地看,手指顺着名字往下移——
兵部侍郎李崇文,纹银八千两,元月十五,
京畿营副将韩彰,纹银五千两,二月二十,
礼部郎中陈子轩,纹银三千两,三月初八。
……
一共六个人。文官、武将、宫中太监,各司其职,各为其主。齐王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谢辞的目光停在第一个名字上——兵部侍郎李崇文。
八千两。元月十五。
他把这三页纸折好,锁进书案的暗格里。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把刚才那六个名字默写出来,又从抽屉里取出之前的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信上写着“账册缺页在城东破庙佛龛之下”,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是孙德明写的。
谢辞盯着那张纸,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周明远被杀——手里攥着账册,手指指向书架。
书架暗格里有周管事的信——信上说军械藏在城东庄子。
城东庄子是齐王的——里面藏了大量军械。
账册被撕掉三页——上面记着六个人的名字和银子数目。
孙德明把这三页藏在破庙里——他在等有人来找他。
现在,三页纸找到了。孙德明还活着。齐王的人也在找他。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破庙外面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是普通的家丁。齐王豢养的私兵,还是从军中抽调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齐王已经等不及了。
账册被查,军械被发现,朝中的人被列在纸上。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每一条线索都在逼他动手。
谢辞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孙德明。
必须赶在齐王之前找到他。
天快亮的时候,九叶来送茶。
他推门进去,看到谢辞还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烛台上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烛泪淌了一桌子。
“大人。”九叶把茶放下,小心翼翼地说,“您一夜没睡。”
谢辞没理他,把桌上的纸收好,锁进抽屉里。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已经泛白了,院子里的差役开始洒扫,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是。”九叶应了一声,又问,“大人,孙德明的事,还查吗?”
“查。”谢辞转过身,“你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
他顿了一下。
“就说,东西拿到了,人还没找到。让他那边也加紧查。”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说……”
“齐王的人也在找孙德明。”谢辞看着他,“谁先找到,谁就赢了。”
九叶心里一紧,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说:“让赵横也去查。两个人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九叶愣了一下,想说“赵横是太尉府的人”,但看到谢辞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站在窗前,看着九叶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昨天画的那张舆图还摊在桌上。城东庄子、破庙、朝阳门、大理寺,四个点连成一条线。
他把舆图折好,锁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