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清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钱雷心里有火,但他更知道,在皇帝面前发脾气,跟找死没有区别。
皇宫门口,太监拦住了他们。
“钟将军,陛下有旨,觐见不得携带刀剑甲胄。”太监尖着嗓子说,目光在钱雷身上那副甲胄上停留了一瞬。
钱雷的脸色一黑,正要开口,钟清朗按住了他的肩膀,对太监笑了笑:“公公,将士们刚从边境回来,甲胄穿惯了,一时半会儿脱不下来。能不能通融一下?”
太监犹豫了一下,正要拒绝,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他们进来。”
太监回头一看,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严树。严树面无表情地看了钱雷一眼,语气平淡:“陛下说了,戍边将士辛苦,甲胄就不必卸了,直接进来。”
钱雷愣住了。
钟清朗也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以萧煜的脾气,不卸甲胄就是大不敬,轻则杖责,重则杀头。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求情的准备,没想到暴君居然网开一面了?
钟清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看了钱雷一眼,钱雷的表情跟他差不多。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浮现出震惊、困惑、还有几分恍惚。
两人跟着太监走进了大殿。
萧煜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墨发高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头发随意挽着,正捧着一盏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悠闲得不像是在皇宫里,倒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
钟清朗的目光在那个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单膝跪地行礼:“臣钟清朗,参见陛下。”
钱雷跟着跪下,但动作明显僵硬了很多。
“平身。”萧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钟清朗站起来,等着暴君发话。
他以为萧煜会像以前一样,冷冷地问他边境的情况,然后敷衍几句就打发他走。但出乎意料的是,萧煜看了旁边的女子一眼,那女子轻轻咳嗽了一声,萧煜的表情立刻变了。
从冷淡变成了……和善?
钟清朗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眨了眨眼,再看,萧煜的脸上确实挂着一个称得上温和的表情。那表情放在别人身上很正常,但放在萧煜身上,就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了。
钟清朗不由得开始警惕,琢磨起其中的深意。他是不是哪里得罪了皇帝?为什么对他笑?
“钟将军一路辛苦了。”萧煜的声音也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三年戍边,劳苦功高。”
钟清朗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干笑了一声,拱了拱手:“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他心里却在想:完了完了,暴君对我这么客气,肯定没安好心。
钱雷站在钟清朗身后,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本来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如果暴君发怒,他就冒死把三年前粮草的事说出来,给那些死去的弟兄讨个公道。结果暴君不但没发怒,还对他们客客气气的,这让他一肚子火没处发,憋得难受。
萧煜的目光落在钱雷身上:“这位是?”
“臣的副将,钱雷。”钟清朗连忙介绍。
钱雷梗着脖子,没有行礼。他此刻穿着一身明光铠,甲胄泛着冷光,腰间还别着两把短刀,仿佛随时就要暴起行刺。
萧煜看了他一眼,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钱副将,甲胄很重吧?坐下说话。”
钱雷瞬间熄火了。
坐?暴君让他坐?
他懵了。
旁边的太监搬来了两把椅子。钟清朗道了谢坐下,钱雷站着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钟清朗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僵硬地坐下了,但屁股只挨了椅子边,整个人绷得很近。
萧煜旁边的那个女子,也就是就是沈昭。她放下茶盏,笑眯眯地开口了:“钟将军,钱副将,边境苦寒,将士们辛苦了。陛下一直惦记着你们,说等你们回京,一定要好好犒劳。”
钱雷在心里冷哼一声:犒劳?说得好听。三年前粮草都送不到,饿死了我一百多个弟兄,现在说犒劳?虚伪。
钟清朗问道:“这位是……”
萧煜看了沈昭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护国法师,沈昭。百姓称她为神女。”
钱雷的心里骂道,什么神女?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吧?现在皇帝都堕落到要靠神棍来撑门面了?
他正在心里嘀咕,沈昭突然开口了:“钱副将,我听说三年前边境粮草延误,你手下有一百多个弟兄……”
钱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以为沈昭要翻旧账,要拿这件事来堵他的嘴。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牙关咬得咯吱响。
“……这件事陛下一直记在心里。”沈昭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痛惜,“那一百多个弟兄,是百姓们的英雄。陛下说了,他们的名字要刻在忠烈祠里,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
钱雷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眼眶红了。
“还有他们的家属,”沈昭继续说,“陛下已经让户部核查了名单,每家每户发放抚恤银两,免三年赋税。钱副将,你回去跟那些弟兄的家人们说一声,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钱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三年前他们等粮草等到绝望,想说那些弟兄临死前还在喊着“朝廷的粮草来了吗”,想说他在那些坟前跪了一夜,发誓要给弟兄们讨个公道。
但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公道已经来了。
不是他讨来的,是暴君……不,是皇帝自己给的。
“除了抚恤之外。”沈昭笑得眼睛弯弯的,“陛下还准备了一份厚礼,给这次回京的每一位将士。每人二十两银子,两匹布,一石粮食。钱不多,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钱雷彻底懵了。
每人二十两银子?几万将士,那就是几十万两银子。这个数字大到他的脑子已经处理不过来了。他转头看向钟清朗,发现钟清朗的表情虽然保持着冷静,但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震惊。
“陛下厚恩,臣替将士们谢陛下。”钟清朗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钱雷跟着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柔软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抗拒。他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谢”字。
沈昭趁机开始狂吹彩虹屁:“钟将军少年英雄,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挂帅,百战百胜,威震边疆。钱副将更是勇猛过人,当年以八百骑兵击退三千敌军,一战成名。陛下常说,有你们这样的将士,是社稷之福……”
她猛猛夸钱雷,是因为钱雷在原著中承担了重要角色。他带领自己手下的将士,直接加入了起义军阵营,反手便跟着萧璟辰的兵冲进了皇城。那些要叫嚣着要杀暴君的人里面,钱雷是喊得最凶的一个。
目前最要紧的事,便是安抚住这个定时炸弹。
“尤其事钱副将的英姿,我在京城都有所耳闻。如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沈昭每说一句,萧煜就在旁边点一下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钟清朗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煜,发现这位以残暴著称的皇帝,此刻看着沈昭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钱雷则是完全晕头转向了。
他从进门到现在,经历了“暴君居然没发怒”、“暴君居然让我们坐下”、“暴君居然要给死去的弟兄抚恤”、“暴君居然要发厚礼”等一系列冲击,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他晕晕乎乎地跟着钟清朗走出了宫殿,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不对,他本来是来找茬的。
“将军。”钱雷站在宫门口,身影有些复杂,“皇帝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钟清朗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目光深远。
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他隐约觉得,这种不一样,不是因为皇帝变了,而是因为皇帝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叫沈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