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公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无奈:“唉,别提了。我家夫人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往外面跑,白天都看不见人影。我下了朝回家,家里空荡荡的,连口热茶都没有。”
同僚笑了:“你夫人以前不是最不爱出门的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我也不知道啊。”张秉公的语气里有些微妙,“我问她,她就说有事,再多问就不高兴了。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
他说着忍不住叹气道:“我们夫妻多年,对着同样的脸,芸娘说不定是看厌了。”
萧煜站在树下默不作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
他脑子里回荡着张秉公刚才说的那句话。
对着同样的脸,说不定是看厌了。
萧煜目光放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看厌。
他是皇帝。从来只有他看厌别人的份,谁敢看厌他?他一个眼神过去,满朝文武都得跪,根本没有哪个不要命的敢说看腻了他。
但是沈昭不一样。
沈昭这个人吧,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别的人看他的眼神是敬畏、恐惧、算计、讨好,而沈昭看他的眼神里只是他本身。
别的姑娘见了皇帝战战兢兢,她见了皇帝直接上手抢话本。别的姑娘说话温声细语,她说话肆无忌惮。
萧煜突然觉得不太妙。
他走到御花园的莲花池旁,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
水面倒影出他的脸,凤眸微挑,薄唇微抿,生得不算难看。
萧煜摸了摸自己的脸,低语道:“应该……还没到被看腻的程度吧?”
“不行。”他抬起头,目光一凛,“朕得搞清楚。”
两炷香后,严树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
“陛下。”严树单膝跪地,表情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沈昭她……”萧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在做什么?”
以前他会派严树盯着沈昭,定期禀告沈昭的情况,自从跟沈昭说开了以后,他就没有让严树禀报了。
“陛下。”严树顿了顿,“沈昭说,暂时不要告诉您。”
“朕问你她在做什么。”萧煜沉下语气,“你是朕的侍卫,不是她的。”
严树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了。
“她在筹备唱戏。”
萧煜愣了一下:“唱戏?”
“对。”严树把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请江小姐写戏折子,又张大人的夫人排戏。戏都是免费的,来看戏的百姓每人都可以领粮食。粮食有部分钱来自之前收缴的那笔贿赂。至于戏的内容……”
他顿了顿,看了萧煜一眼。
“戏的内容,是歌颂陛下的。”
御书房里突然安静了。
萧煜盯着严树,凤眸里的神色复杂得看不透。
“歌颂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严树说,“她说陛下的名声太差了,正好在赈灾的时候,顺便颂扬一下,挽回点口碑。”
萧煜沉默了很久。
原来她是在忙这个。
原来她这么忙,是为了他。
“朕知道了。”萧煜面上保持着平静,缓缓道,“你下去吧。”
严树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陛下,沈昭她……很用心。”
说完就走了。
萧煜坐在龙椅上,盯着严树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当天下午,萧煜换了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侍卫,一个人出了宫。
他知道江暮晚被沈昭安置在哪座宅院里。这件事沈昭没有瞒他,甚至还在他面前念叨过好几次。
当时沈昭说:“那宅院的租金太贵了,陛下你能不能给我报销一下?”
萧煜回答说:“不能。”
隔日便将那宅院买了下来。只是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沈昭,他怕沈昭得寸进尺,以为自己有求必应,下次说不定让他做比女装还过分的事。
萧煜来到宅院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丫鬟不认识他,正要问话,他已经跨步走了进去。
江暮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写东西。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丞相府的时候放松了很多。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萧煜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陛……陛下?!”
江暮晚手里的笔掉在了纸上,墨汁晕开了一大片。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行礼。他在石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沓厚厚的稿纸上。
江暮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忙脚乱把手稿往身后藏。
“别藏了。”萧煜的语气淡淡的,“朕知道。”
江暮晚的动作僵住了:“陛下……知道?”
萧煜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消化这个信息。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江暮晚。”萧煜开门见山道,“朕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江暮晚睁大了双眼。
她到底何德何能,能让那位不可一世的陛下,说出求这个字。
她一定是还在做梦。
“陛下请说。”江暮晚的声音有些发飘。
萧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在朝堂下令斩首罪臣的时候,从来没有半分犹豫,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戏折子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朕想让你改一下。”
江暮晚的心一沉。她以为萧煜是不喜欢这个主意,要让她停手。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萧煜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不要只写朕。”萧煜说,“写沈昭。”
江暮晚愣住了。
“写她求雨,写她赈灾,写她做了多少事。”萧煜的声音依然淡淡的,但语速快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朕的名声好不好的,无所谓。但她的名声,不能坏。”